兩人進了書房,門輕輕掩上。爐火燒得正旺,屋裡暖意融融。婁振華引方別在八仙桌旁坐下,自己也在對面坐了,神情從家常的鬆弛轉為專注。
“方別,你昨天說黃金的事,我琢磨了一晚上。”婁振華開門見山,壓低聲音,“樂家能拿出多少?形制上有什麼講究?”
方別略一沉吟,也壓低了聲音:“具體數目得問過岳父才能確定,但以樂家數百年的積累,應該不是小數。形制上,我的想法是熔鑄成小黃魚,或者再小些的金豆子、金葉子,便於分裝攜帶,也不易引人注目。關鍵是運輸路線和接應。”
婁振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路線……陸路風險太大,關卡重重,一旦被查,前功盡棄。走海路相對穩妥些。我在津門有個老關係,早年跑船,現在雖不直接掌舵,但在碼頭還有影響力,能安排可靠的船,混在普通貨裡出海。到了南邊,再轉小船進香江。至於接應……”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香江那邊,我親自安排。用絕對信得過的老人,分幾批、走不同渠道入港。霍先生那邊,我暫時不打算動用。一來初次合作,不宜託付如此要害;二來,黃金是咱們的底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方別點頭,婁振華的安排與他所想不謀而合:“婁叔考慮得周全。海路雖比陸路隱蔽,但海上風浪、盤查也是變數。船老大和船員必須絕對可靠,酬勞可以給足,但身家背景要摸清。接應的人,最好是跟了您多年的老夥計,家眷最好也能有些牽絆在咱們手裡——不是不信他們,是這事太大,不得不防。”
“我明白。”婁振華沉聲道,“跟我去香江的那兩位,鄭先生和劉先生,都是早年婁家商行的老人,家小都在四九城,知根知底,也受過婁家大恩。他們可以負責香江那邊的接應和臨時存放。津門的船老大,是我一個遠房表親,當年跑船遇難,是我父親出錢安頓了他一家老小,這份情他記著。人,應該靠得住。”
方別心中稍定,但仍有顧慮:“婁叔,這趟運金,您親自押送嗎?”
婁振華搖頭:“我不能動。我一動,目標太大。我讓老鄭跑一趟津門,聯絡船老大,安排裝船。老劉提前回香江,準備接應。我留在四九城,一方面繼續跟你籌劃藥廠後續,另一方面,也是穩住局面,免得引人猜疑。”
婁振華口中的老鄭老劉正是之前方別在婁家見過的兩人,也是婁振華的心腹,絕對可靠。
說著,婁振華向方別,目光深邃:“方別,黃金運過去,只是第一步。到了香江,兌換成外匯或直接購買裝置,還需要可靠的渠道和時機。霍家公子來求醫,是個契機。若能治好,霍家欠下大人情,屆時再請他們牽線搭橋,引入信譽良好的洋行或銀行合作,比咱們自己摸著石頭過河要穩妥得多。”
“是,我也是這個想法。”方別將昨日與樂瑤商議的考量說了出來,“治病歸治病,人情歸人情。但這份人情若運用得當,能省去我們許多周折,也降低風險。所以,霍家公子來後,我會全力以赴。另外,婁叔,關於藥廠國內部分的準備,您看還有什麼需要加緊的?”
婁振華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清單:“這是初步擬定的裝置採購清單,德國和瑞士的代理商聯絡方式也在上面。國內能定製的部分,我已經讓鄭先生去聯絡上海和天津的機械廠,看看能不能仿製或改造,降低成本。工人的事,樂家那邊熟悉中藥炮製和製劑的老手多,你回頭跟樂副市長商議,先遴選一批政治可靠、技術過硬、家庭負擔輕的,集中培訓。等香江那邊廠房落定、裝置到位,這批人就能過去,作為骨幹帶起第一批本地工人。”
婁振華並未考慮軋鋼廠,而是將目光直接放在了上海和天津的機械廠。
方別接過清單仔細看。灌裝線、提純裝置、滅菌釜……都是關鍵裝置,後面標註著預估價格和採購週期。他指著其中幾項:“這些核心裝置,恐怕還是得進口。德國和瑞士的質量確實可靠,但外匯壓力大。婁叔,跟代理商談判時,可以嘗試分期付款,或者用部分未來藥品的東南亞代理權作為交換,減輕眼前現金壓力。”
“這主意好!”婁振華眼睛一亮,“東南亞市場廣闊,那些洋商也眼熱。用代理權換裝置,或爭取更優惠的付款條件,是個路子。我記下了,等霍家的事有點眉目,我就著手去談。”
婁振華將清單小心折好,放回抽屜,又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這是老鄭和老劉的身家背景細錄,還有津門那位船老大的情況。你拿回去仔細看看,心裡有個底。另外,霍先生那邊,我已經託人捎了信過去,說了你答應診治的事。他回信很快,感激不盡,說下月初就動身,帶著孩子北上,估摸著月中能到四九城。”
方別接過信封,知道里面記載的是關乎身家性命的信任與託付。
他鄭重收進懷中貼身的內袋:“婁叔放心,這些我會妥善處置。霍家那邊,人一到我立刻安排接診。”
“你辦事,我向來放心。”婁振華嘆了口氣,眉宇間透出幾分長途跋涉後的疲憊,但眼神依然矍鑠,“方別啊,有時候我真覺得,咱們像是在下一盤大棋。香江是眼,內地是根,每一步都牽連著往後幾十年的光景。我老了,能看到棋局鋪開,已是幸事。往後落子、收官,還得靠你們年輕人。”
“話可不能這麼說,婁叔您這老江湖,可是定海神針。”方別笑道,“藥廠的事,國內國外兩頭並進,等霍家這邊有了眉目,資金和裝置渠道打通,第一批成藥下線,咱們這盤棋就算活了一半。至於更遠的......”
方別頓了頓,“咱們暫時不做考慮吧,往後行事,低調穩妥是首要。”
婁振華深深點頭,抬手揉了揉眉心:“是啊,低調。外頭那些虛名,如今聽著都扎耳朵。我已經吩咐下去,家裡家外,往日那些排場一概免了,傭人也只留了兩個老實的。曉娥她媽開始還不習慣,現在倒好,自己動手,反而覺得日子實在。”
方別沒在這件事上多說,他做著最後的叮囑:“藥廠工人的遴選和培訓,我回去就與岳父商議,儘快擬出名單和章程。鄭先生和劉先生那邊,還請您再細細交代一遍,津門與香江兩頭的環節務必扣死,寧可慢,不可亂。船老大雖說是您的遠親,又有舊恩,但畢竟多年未見,如今世道人心易變。我的意思是,讓鄭先生去接頭時,不妨先以普通貨物試運一兩趟,看看水路是否通暢、對方是否守約,再談黃金的事。雖然會耽擱些時日,但穩妥為上。”
婁振華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方別的深意:“你是說......投石問路?也好,小心駛得萬年船。那就讓老鄭先跑兩趟別的貨,茶葉、絲綢都成,探探路子,也看看那表親如今的成色。橫豎裝置談判、工人培訓也都需要時間,不急在這一時半刻。”
婁振華說罷,又接著說道:“樂副市長這次拿出的黃金若是真用上,等婁家這邊資金回籠之後,我會補償,若是沒用上,那便以樂家的戶頭存入銀行,以備有需要的那一天。”
方別聞言,輕輕頷首:“婁叔,您考慮得周全。黃金的事,本就是兩家共擔風險、共享未來的根基,如何處置,等岳父那邊明確了數目和意願,咱們再議不遲。”
正事談得告一段落,書房門被輕輕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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