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滬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如同在結冰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塊巨石,看似波瀾不驚,實則在冰面之下激起了深不見底的暗流。
偌大的晉王府書房內,瞬間陷入了長達十幾息的死寂。
黃銅漏刻中水滴墜落的“滴答”聲,此刻在三人耳中被無限放大,彷彿每一次滴落都敲擊在他們繃緊的神經上。
宇文橫、於玠、商挺三人,皆是大周朝堂上翻雲覆雨、歷經無數風浪的老狐狸。
他們太清楚,這位太師從來不會在書房裡說一句廢話。
這個提議看似是在商量,實則是在丟擲投石問路的試探。
三人面面相覷,目光在半空中隱秘地交匯了一下,隨即便迅速垂下眼簾,開始在各自的腦海中瘋狂推演,這個決定背後所牽扯的龐大利益網。
宇文橫的腦子轉得最直接。
在他看來,夏州本就是四戰之地,剛剛經歷了齊國四萬大軍的蹂躪,外圍防禦幾乎被夷為平地,城池殘破,難民遍野。
這種地方,這種特殊時候,需要的是一個能在馬上砍人頭、下了馬能安撫百姓的狠角色。
阿宴這小子不僅用兵如神,百戰百勝,更是在長安展現出了極其鐵血的理政手腕。
讓他去當這個夏州刺史,論功勞,那斬首四萬的不世之功足以堵住天下人的悠悠眾口。
論能力,更是目前大周軍方的不二人選。
而於玠的思量,則要深邃且複雜得多。
他考慮問題的核心永遠是門閥的利益。
夏州刺史,那可是一州軍政大權的一把抓,是名副其實的封疆大吏。
按照大周官場的潛規則,這種肥缺向來都是世家大族們互相博弈、利益交換的籌碼。
然而,於玠轉念一想,如今的夏州可是個名副其實的爛攤子。
齊國人搶光了糧食,柔然人在邊境虎視眈眈,這地方隨時可能再次變成修羅場。
此時若是派那些只擅理政,對軍事一竅不通的世家子弟去,搞不好過幾個月腦袋就被掛在城門樓子上了。
既然這口鍋太燙手,未必有人願意涉險去端......
至於商挺,身為天官府御正,更是宇文滬絕對的心腹。
他的生存法則只有一條:太師指哪兒,他就打哪兒。
況且陳宴與他私交甚篤,陳宴上位,對他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短暫的推演過後,大司馬宇文橫率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僵局。
“大哥此言極是!”宇文橫猛地一拍大腿,那張剛毅的臉龐上露出毫不掩飾的讚賞,“夏州乃我大周北境咽喉,此戰雖勝,但元氣大傷。如今百廢待興,正是需要阿宴這等殺伐果決、能鎮得住場子的大將去坐鎮!若由他出任夏州刺史,齊國和柔然那幫雜碎,想要再犯境,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夠不夠硬!”
太保於玠見狀,也緩緩捋了捋胸前花白的鬍鬚,順水推舟地點了點頭:“太傅所言極是。陳柱國此番挽狂瀾於既倒,立下不世之功,出鎮夏州能讓人心服口服。更何況,陳柱國不僅精通兵法,此前在地方理政也頗有建樹,讓他去撫慰夏州殘破之民,定能事半功倍。老臣,附議。”
商挺則微微欠身,語氣恭敬:“陳柱國文韜武略,鎮守夏州,實乃國之大幸。下官以為,太師此舉,高瞻遠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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