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六月,夏日將至。北方的寒冬氣息終於完全消逝。轉學去上海的日期到了。
我沒再向母親提過拒絕轉學的提議,這讓她十分欣慰,以為我終於明白了她的良苦用心。其實我不過是想逃避而已。
警方並未釋出對於癟四的通緝令,也沒大規模組織警力搜尋他行蹤的跡象。可能是調查後發現他與案情關係不大,連犯罪嫌疑人都算不上。只有我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癟四和他的兒子鄭坤已經失蹤了。訊息是從張志豪那得知的。一個月前,他得知鄭坤終於退燒清醒的訊息,曾上門看望過一次。但那天以後鄭坤主動切斷了聯絡,不聲不響地消失了。張志豪幾次上門,都遇上鐵鎖把門,家中空無一人。打電話過去也沒人接,再打就發現電話也停機了。
我壯起膽子,小心翼翼地靠近鄭坤家那一帶觀察,發現他家的房門上了一把碩大的鐵鎖。門把上都積灰了,顯然很久沒人出入過了。附近的幾戶人家只有一家尚有人居住。有個鬚髮皆白的老人在院子裡餵雞。我向他打探訊息,得知癟四一個月前曾說自己要南下打工,之後就帶著兒子消失了,再也沒出現過。
打工什麼的明顯是掩人耳目的說辭,我很清楚他們父子倆在害怕什麼,躲避什麼。李學強的死明顯和他們有直接聯絡。
關於案發現場存在第三個人,也就是真兇的推測。癟四無疑是相信的。因為這一推測初聽匪夷所思,但與現實絲絲入扣,也能解釋原本那些儼然靈異事件的疑點。像是為什麼警方搜查了音像店卻找不到任何兇案線索,錄影帶為什麼會跟隨屍體出現在井中等等。我本以為是自己臨時編造的謊言騙過了他,其實是這一推理的真實性說服了他。
我太低估癟四這個人了。他根本沒把希望寄託在我這麼個毛頭小子身上,證據就是他再也沒找過我。
他想親自動手。
房門肯定是他撬開的。他喬裝成供電局的工作人員,盯上了李學強。他沒有破案的智商,但擅長陰險狡詐的手段。很可能他就像那次對付我一樣,打算綁架李學強,再用塑膠袋套頭之類的手段逼迫他說出真相。但實施過程中不知出了什麼差錯,或許是李學強的反抗太過激烈,或許是他下手時失去了分寸,人死了。他只得偽造出自殺現場,倉皇逃離。
自從被冤枉後,我一直努力找出李學強的真正死因。沒想到真相竟如此滑稽又殘酷——自己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是我親口告訴癟四,李學強是最有嫌疑的人。
如果我能鼓起勇氣,把癟四的威脅拋之腦後,向警方揭露真相。癟四肯定會被抓,李學強也不會死。然而現在一切已經太晚了。
我不敢面對李子桐,不敢面對任何人,像行屍走肉一般活著。罪惡感像幽靈一般冷冷緊貼後背,夜裡化作夢魘糾纏不休。我夢見自己獨自攀巖又意外墜落,沒有安全索的墜落。醒來後手腳殘留著麻痺感,力量怎麼也恢復不好。注意到的時候,我的心臟已被空洞所佔據。
離開城關市的那天是週末,天空時有細雨飄落。我在人群中尋找高陽的身影,但一無所獲。
昨晚,我猶豫再三,終於打電話告訴他自己將要離開的訊息,並報上火車班次和時間。但他不言不語地掛了電話。
父親在候車廳送別時說了很多話,但我基本都沒聽進去。
“廣播k1035十二點發車,快走吧。”母親催促道。
我機械式地與父親告別。在此與過去告別,一刀兩斷吧,我在內心深處期盼著。有關小城的種種消極回憶附屬著繁雜的心緒浮出水面,像沼氣池的氣泡一般翻湧不停。沉迷於街機遊戲的頹廢模樣,被小流氓鉗制作惡的窩囊畫面,可恥的“乳膠製品”事件,一幕幕在我眼前走馬燈般地播放不停,罪惡感讓人難以忍受。
我期待自己到達新的地點,變成新的人。體驗小時候新學期伊始,手指觸及嶄新的課本時的那種感覺。
母親和我取票進站,在四號站臺等待列車。母親一直嘮嘮叨叨地說明到了外公外婆家該如何問好。我早聽得膩了,扭頭張望,竟意外望見了熟悉的身影。
“有東西落下忘拿了。”沒等母親反應過來,我已經從其他旅客的胳膊肘下鑽過,反向衝往進站口。
沒錯,我看到是李子桐的身影。她站在驗票的欄杆外,與車站工作人員焦灼地爭辯著什麼。
我鑽入連線站臺和候車廳的地下走廊,迎面看到李子桐像穿過沙丁魚群的海豚一樣,在人群中躍動前行。兩個車站工作人員一邊喊一邊在後面追。
我也向她那擠去,由於與人群流動的方向相反,前行的阻力更大。我們終於在走廊中段艱難匯合。
“他們為什麼追你?”
“沒買票,硬衝卡口進來了……”李子桐氣喘吁吁地回答。
“別廢話了,先躲吧。”我按低她的頭,自己也彎下脊背,借人群的掩護向右穿行,走上無人的二號站臺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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