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包買不懂之二,孫賬事、鄭經濟與宋公事倒也未必懂了的,是孟驍如何能夠保證打通都大提舉茶馬司。該衙之官吏——都大提舉茶馬、同提舉茶馬、主管茶馬等職,向來以監牧官為頭人,並與知州、通判共同負責。再往上,就是四川宣撫司或者轉運司。四川安撫制置使兼成都知府,他未必能夠通融該衙門獲准放出銀債,即使能,銀從何而來?這筆生意中,實際的白銀擔保人是西北統軍司。都大衙門販茶買馬以供川陝,前身是川陝提舉茶馬司。南渡後,為防止西北軍權僭越政權,就也讓茶馬司權力南下。建炎,張公統川軍,除去知府兼利州路兵馬鈐轄的軍權,改其兼安撫使。紹興後,改四川制置使兼知府,無事不總,而“財計茶馬不予”。這是因為,馬的供給物件不是州府,而是軍府。軍府如不自行與吐蕃人買馬,而以軍費支出買馬,都大提舉茶馬司就有銀子,再以銀來換茶,對茶馬司而言並不算是出血。邛州經濟人士認為,此方法最為令人不解的,實則是“利有多高”。銀債的升值並非立竿見影,這將是一個行動的過程。購買銀債的商賈或以債兌銀,或持有銀債等盼銀的升值,或等盼憑債券從孟驍的錢鋪裡兌出更多的錢……那麼,孟驍的錢引又花到了什麼地方?
第11章 刁氏
到來年,諸牙儈買斷邛、彭、嘉、綿四州之茶,換以孟驍之帛。都大提舉司放出銀債,今天在場的幾個人,仍然沒有看見孟驍所圖之利。他們不知道的是,孟驍的圖利之本,是把孟家對絲錦的生產,擴大到絹帛上。這幾年裡,因為成都錦院愈發成熟,織錦充貢的獲利已經大不如前,再扣除給予官員的賄款,利潤所剩無幾。現在以絹帛換茶,透過對茶的包買獲得銀債,再透過銀
鋪將銀債升價放給商賈。所得之錢用於購買茶種貸給茶場,一為定來年之茶,二可抵來年茶價,又用於採辦酒麴,納酒課買酒坊,獲利數倍。持債商賈們看中的是銀債能夠隨白銀升值,或能生利,甚至貴於白銀。孟驍起初有意讓利於商賈,獲利不多,他這時看中的不是銀利,而是信譽。當錢再次入到市上,經牙儈大量兌換交引,成了茶、酒、藥、糧。錢行所發之債的抵押,從白銀變成了銀券。銀券一度無法直接兌換成銀,但其兌出的錢引足以償買券之利。銀券的名義擔保者,也從提舉茶馬司變成了利州路都統司。有市人說,凡買茶、酒、藥、糧之大宗,遍察蜀市,唯孟氏堪當此任。
後來,孟驍改錦場十家為帛場,所產之帛大量兌換為貨,經牙儈進川出川買了再賣,把公物與雜賣幾乎壟斷。或賠或賺,都是一時,一旦落到賬上,總是能賺。錢愈賤,銀愈貴。不過,市上只有錢引與銀券相互兌換,經年不見白銀。如果把所有的賬款都兌換成白銀,大多由西北軍方支出,少由外地購進,能否足量?土人答:不能。那如何足利?答曰:錢引。誰左右了這些白銀的流向?答曰:孟氏與吳郎。
幾年後,邛、彭、嘉、綿四州的經濟人士終於知道:那個肯為孟驍墊後,讓都大放債,促成這一系列又一系列生意的擔保人,從一開始就是吳郎。吳郎有三個,一個在興州鎮守,一個去年做了四川宣撫使,另一個在利州路為安撫使。孟驍倒賣茶、酒、藥、糧所得之利,生利滾利,最終流成兩股。一股流向孟家,一股流向吳家。孟驍與吳家的買賣,一直做到了乾道戊子年。這一年,劍州有居士撰《羈縻食貨》,其《茶馬》一篇曰:
“隆興以來,西北(總領所軍馬)軍司募商孟氏入中,參雍熙法給制券,償以軍銀。(乾道)丙戌年,募糧、酒、絹帛,計價百萬,償以孟氏,券經(孟氏)付市,納(錢)利嘗至數十萬。蜀之糧酒鹽絹帛等物,當利於民鬻者,市鬻雜物,今總攬於孟氏。酒坊茶種與帛場,受(孟氏)轄十之有六。民互市無利,不勝其苦。”
若干年後,有知情者問孟驍發了多少銀債?答曰,十萬。問,你和茶馬司、都統司一共發了多少債?答曰,幾百萬吧。再問,你知道這是違法的嗎?答曰,要是不幹,就沒有我違的法了。
土人說,紹興末年成都府繳了一百萬緡酒課,孟郎還欠八十萬緡。不然,應該是一百八十萬緡。這話傳開後,又有官員出來澄清,說孟家釀的是“犒賞酒”,要運到贍軍酒庫,再分發川陝各軍,所以稅低。又說,都是繳費代釀的官槽酒,稅在加工費上,已經扣了。土人說扣了你個鬼。這一時,人皆雲養虎為患,縣城鄉野的訊息與流言,真真假假,都姓上了孟。如果這些訊息和流言都落地成真,須有十個八個孟驍才夠用。然而土人辯稱,如今是一個孟驍賺了十個八個孟驍的錢,訊息與流言要是瞎編,老孟家的錢也是編的嗎?
知情者答曰,訊息與流言是編的,老孟家的錢也是編的。如果訊息與流言可信,孟家的錢也可信。土人說你吹牛扯把子。知情者說,誰說不是呢?就像你手上這張楮紙上寫了一緡錢,你信它是一緡,別人也信,楮紙就能花出去。若你不信,別人信,也能花。如今的人倒不一定相信銀券能兌出銀子來,但相信它總能賣個好價錢。一兩白銀兩緡錢,到歲後是三緡。三緡寫在你的楮紙上,你信不信它是錢?要是你不信就都別信,也別信另一張楮紙上寫著三緡錢。
到了隆興甲申年,一兩白銀兩緡錢,能在歲後兌出三緡的引,生利的功勞,從茶上轉移到了酒上。隆興初,蘇氏蜜酒大興,成都酒市十月開張,官槽出的曲子稅了二十萬緡。十月中,孟驍從青樓的露臺上,憑欄往下看著驢和一列列褐釉大陶缸。
女子從屋裡問:“酒好喝嗎?”
孟驍把指頭蘸進鹽碟,又蘸了酒,舔一口,答:“不好喝。”
女子說:“瞎說。甜的,怎能不好喝。”
孟驍說:“姜酒苦的,巖茶澀的。蜜是甜的,入了酒,那得是辣的。”
女子說:“你個和尚,倒要教成都人喝酒了?”
孟驍說:“我個僧人怎會喝酒,瀘州人才能教成都人喝酒。”便去瀘州,買了二十錢一斤的酒給成都的酒仙與詩人喝。
酒仙與詩人喝了,不說話,過一會兒,臉變成豬胰子色,才說:“喝不明白,餿,難喝。有股子胡臭味。”
孟驍說:“這是涪翁‘凝眸迷戀’的玉壺酒,餿的是熟胡椒。你們喝過一切,但是對於這種酒,非得喝上百次才慣。你們是酒仙,日後定能喝慣。”
酒仙與詩人們說:“二十錢一斤的酒,喝它作甚。”
孟驍說:“昔日長安名利客,日飲頭等酒百緡一盉,金作鼎,玉為餐,未免造作。造作就是無功無過窮講究,有權不使,怕造孽,拿去換錢買酒。無事想造孽,打自己的臉喊疼,如大秦人。有道是士甘焚死不公侯,機關用盡不如君。百緡一盉的不是酒,大二十錢一斤的才是酒。”
酒仙與詩人們,便將玉壺領回去喝,也把涪翁的詩說給人聽。土人都說這酒難喝。數月後,這二十一斤的玉壺酒就取代蜜酒,賣到百錢一斤,月納酒課十萬。土人邊喝邊說,真他孃的難喝。
土人喝著酒,吃的是蔥、姜、蒜、豬油、鹽等,如此邊吃邊說,從油鹽事又說到孟驍。彷彿孟驍是從哪條縫隙裡爬出來,上了桌,又被筷子夾進人的嘴裡。孟郎好吃鳥兒。這話最早是孟家的伙伕駱庖子所說,孟家常有邛崍山雀與山鶇肉。鳥兒炒魚腥草,放藥和鹽。蕈、把子肉搗泥,與木菌、鮫魚翅攪成餡,包進薄如箋的雜麵裡蒸熟,蘸白酒吃。
“這是糟蹋。”土人說,“禿人吃肉,還有天理嗎?遑論藥和鹽炒的不能不苦。豬肉如何配得上鮫魚翅?”
駱庖子說,這事得從張商英說起。孟郎的師父是青原惟信的高徒,張商英是孟郎師父的師父的舊友。卻說張商英從玉溪慈邂逅從悅,二人說禪後,張於半夜“觸翻溺器”得悟。從悅說你已深領“參禪只為命根不斷”。張將此事告知於孟郎師父的師父,他師父便學來了“臨機不礙,應物無拘”的心法,又將此法傳給孟郎,所以他並未持戒。土人說,就是說張商英踢翻了尿盆子,此後這一派人就不食素了。駱庖子說,話不能這麼說,說白就是脫空。土人說,那把家裡的金銀玉山堆到一邊兒,去食豬?駱庖子說,孟驍好食豬。
後來經孟鐵之孫——孟膳工(銓)證實:孟驍確實食豬,而且,是從寺廟裡開始。
孟膳工說,不論是成都府還是江津縣,關於孟驍的傳聞很多,多是閒言碎語,要緊的事情不多。可信的只有孟家人親口說的。據孟驍之五姨田氏說,乾道元年,孟驍娶刁氏,婚宴款待了賓客千人。光說祖上是刁、黃二族的人,就來了上百個。刁氏之父是刁光胤之後,昔日娶黃岩之女,黃岩為黃居寀後,黃居寀之父黃筌又是刁光胤的高徒。黃筌是後蜀的御史大夫,孟郎乃蜀王第八代孫。這婚事的搭配不能說不巧。然而,這樁為成都人看好的婚姻,卻不被蜀國御史大夫黃筌的後人們看好。黃筌的後人以黃岩為家主。黃岩對於自己的女婿——也就是刁氏之父,一向都不看好。黃岩常對人說,把黃氏嫁進刁家,是看在他八代祖宗的份上。刁家尚且算是蜀中名流,七代經商的孟家當然入不了黃岩的眼。黃岩耍起犟來,不管孟驍的祖宗是不是孟知祥,只一味與刁父強調:孟諫之子、孟驍之列祖乃黃龍溪的石工木匠,孟銑、孟諫都是豪滑,孟驍過去是個禿人。這話給十六歲的刁氏聽說,哭著鬧死,說他是個禿人,如何與我行夫妻之事?嫁給他豈不是要我守活寡?又去找姥爺,說我爹要將我祭給和尚了。姥爺黃岩便去為難刁父,問,你這不爭氣沒出息的,如何將我外孫女許給那禿丁出身的吃豬肉喝臭酒的豪滑。刁父懼內,更懼老丈人。他只好順著黃岩,也說不看好孟家。黃岩讓刁父退婚。刁父只能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