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時間
她坐在臺階上,在月光和星光中,安靜地坐了很久的時間。夜風繼續吹著,從山間吹來,穿過操場,吹過老槐樹的樹冠,吹過教學樓的走廊,吹動她的髮絲和衣角,又繼續向前吹去,吹向更遠的、她看不見的方向。周圍的一切都在月光中呼吸著,舒展著,像是一首被拉長了的、沒有盡頭的夜曲,每一個音符都落在恰到好處的位置,不緊不慢,不疾不徐,構成了一段完整而自足的旋律。
她閉上眼睛,將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感受著夜風拂過臉頰的觸感,感受著身下臺階傳來的微涼的觸感,感受著月光透過眼皮在視網膜上投下的那片溫暖而朦朧的橙紅色光暈,感受著自己在整片夜空和整座山野之間,作為一個小小的、呼吸著的存在,與周圍的一切共同構成的那幅完整的、和諧的畫卷。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裡坐了多久。當她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月亮的位罝已經明顯西移,星光也比剛才更加明亮了一些。
她站起身來,拍了拍褲子上沾到的灰塵,沿著來路,穿過操場,走回小屋門口,推開門,在黑暗中脫下外套,在床邊躺了下來,蓋上被子,閉上眼睛,聽著窗外夜風穿過老槐樹葉子的聲音,和遠處山澗隱隱約約的水聲,在經歷了深夜的那場月下漫步之後,她終於感到一股真正的、溫柔的睡意,從身體深處緩緩升起,像是一層柔軟的、溫暖的毯子,從腳底開始,沿著她的身體一寸一寸地向上覆蓋,將她整個人包裹在一種安穩而舒適的睏倦之中。她閉上眼睛,在月光和夜風的陪伴下,在星辰山的懷抱中,緩緩地、安穩地沉入了睡眠。
蘇茵茵再次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色依然漆黑。
她微微側過頭,看了一眼床頭櫃上那隻老舊的鬧鐘——熒光指標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光芒,指向凌晨四點二十分。她躺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聽著窗外夜風穿過老槐樹葉子的聲音,和遠處山澗隱隱約約的水聲,感受著自己的呼吸平穩而均勻,大腦清醒得像是一池被月光照透的清水,沒有一絲睡意的殘留。
她知道,自己不會再睡著了。
這是一種她很熟悉的狀態——每隔一段時間,總會有那麼一兩天,她會在凌晨三四點鐘醒來,然後便再也無法入睡。她的身體依然帶著睡眠後的鬆弛和疲憊,但她的意識卻像是一盞被忽然擰亮的燈,將所有的睏倦和迷濛都驅散得一乾二淨。以前遇到這種情況,她會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強迫自己繼續睡,但往往會在床上翻來覆去地躺上一個多小時,最終帶著一身的疲憊和不甘起床。後來她學會了不再強迫自己,既然醒了,就起來做點什麼,與其在床上浪費時間,不如將這段時間利用起來。
她掀開被子,赤著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面上,走到窗邊,撩開窗簾的一角,朝外面望去。校園裡依然一片漆黑,路燈依然沒有亮——昨晚的停電似乎還沒有恢復。但月光比昨晚暗淡了一些,西邊的天空中,那輪下弦月已經快要落到山脊線後面去了,月光穿過稀薄的雲層灑下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像是被水洗過的銀白色光澤。操場上空無一人,老槐樹的樹冠在月光中投下一大片濃重的陰影,一切都是那麼安靜而空曠,像是一幅被定格在時間中的畫面。
她站在窗前,看著那片被月光籠罩的校園,沉默了片刻,然後做了一個決定。她轉身走回床邊,穿上衣服——一件深色的長袖運動衫,一條寬鬆的黑色長褲,一雙輕便的布鞋。她沒有開燈,在黑暗中完成了一切動作,像是已經習慣了在黑暗中生活的人,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安靜,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她走到門邊,拉開房門,走了出去,回手輕輕將門帶上,然後站在小屋門口,微微仰起頭,深深地吸了一口凌晨清冽的空氣。
凌晨四點的空氣,和深夜的空氣又有所不同。深夜的空氣帶著一種沉靜和凝滯的氣息,像是整座山都在沉睡中呼吸,吐出的氣息瀰漫在空氣中,讓一切都變得緩慢而厚重。而凌晨四點的空氣,卻帶著一種將醒未醒的、清冽而銳利的氣息,像是一把被露水洗過的刀,在黑暗中泛著冷冽的光,將人的肺腑切開一道口子,讓那股清冽的涼意直接灌入身體的最深處。
蘇茵茵站在小屋門口,讓那股清冽的空氣充滿自己的肺部,然後緩緩撥出。她活動了一下肩膀和手腕,然後雙腳微微分開,身體微微一沉——下一刻,她的身體如同一片被風捲起的落葉,無聲無息地離地而起,朝著校園東側的山林方向掠去。
她的速度極快,在月光下幾乎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影子,在操場上一閃而過,然後便沒入了校園邊緣那片低矮的灌木叢中。她的腳尖在灌木的枝葉上輕輕一點,身體再次騰空而起,越過一道乾涸的排水溝,落在一片相對平緩的坡地上,沒有片刻停頓,繼續向前掠去,如同一道在夜色中流動的影子,在樹木和岩石之間靈活地穿梭,每一步都精準地落在可以借力的位置,沒有觸碰到任何可能發出聲響的枯枝或碎石。
她穿過一片杉樹林,沿著一條几乎被荒草淹沒的小徑向上攀爬了大約十分鐘,然後在一處山脊的分岔口停了下來,稍微辨認了一下方向,選擇了右側那條更加陡峭的小徑。那條小徑通往一座相對獨立的山峰——星辰山的本地人管它叫“望月峰”,是星辰山周邊幾座山峰中最高的一座,站在峰頂可以俯瞰整片星辰山山脈和遠處縣城的輪廓。但通往望月峰的路並不好走,最後一段幾乎是垂直的巖壁,普通人需要藉助繩索才能攀爬上去,所以很少有人會去那裡。
但對蘇茵茵來說,那最後一段巖壁,不過是一段需要多借幾次力的跳躍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