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毛筆
3月18日,清晨,星辰山。
天還沒完全亮透,東邊的山脊線上剛剛泛起一層淡淡的魚肚白,像是被誰用一支極細的毛筆,在深藍色的宣紙上輕輕勾勒了一筆,洇開了一小片溫和的、漸漸明亮的光暈。校園裡比平時醒得更早一些,幾間宿舍的燈已經亮了,走廊裡傳來腳步聲和水龍頭嘩嘩的流水聲,以及學生們壓低了的、帶著興奮和緊張的話語聲,在清晨的空氣中,像是一群被驚擾了的鳥雀,在枝頭跳躍著,發出細碎而急促的鳴叫。
蘇茵茵凌晨四點多就醒了。她沒有再睡,躺了一會兒,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聽著窗外夜風穿過老槐樹葉子的聲音,和遠處山澗隱隱約約的水聲,在那些熟悉的聲音中,讓自己的思緒慢慢地從睡眠中浮上來,像是從深水中緩緩上浮的氣泡,帶著一種清晰的、逐漸明亮的清醒。她起床,洗漱,換上了一件乾淨的白色襯衫,一條深色的長褲,將頭髮紮成一個利落的馬尾辮,然後對著窗玻璃上模糊的倒影整理了一下衣領。她看著玻璃中自己的倒影,在晨光中,那個倒影的面容帶著一絲淡淡的疲憊,但目光清明而堅定,像是已經做好了準備,去迎接一場她等待了很久的、重要的挑戰。
她走出小屋的時候,天已經亮了一些,操場上瀰漫著一層薄薄的晨霧,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金色,像是被一層極薄的、透明的金紗覆蓋著。她看到操場邊上已經站了幾個人——五個學生,四名老師,加上她,一共十個人,是這次去天府參加決賽的全部陣容。
五個學生,是從半決賽中殺出來的,代表了星辰山中學在作文、化學、數學、物理和音樂五個科目中的最高水平。他們站在晨光中,穿著洗得乾乾淨淨的校服,背上揹著或新或舊的書包,有人手裡還拎著一個布袋,裡面裝著換洗的衣服和洗漱用品,以及一些在路上吃的乾糧和水果。他們的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緊張和興奮的神色,像是在等待一場即將到來的、未知的冒險,有人不停地調整著書包的肩帶,有人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有人在低聲和旁邊的同學說著什麼,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清晨的寧靜。
四名老師,分別是帶隊語文的周老師——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頭髮有些稀疏,但目光溫和而沉穩,說話慢條斯理,帶著一種語文老師特有的、從容不迫的氣質;帶隊化學的劉老師——一個三十來歲的女老師,短髮,幹練,說話語速很快,做事利落,是那種在實驗室裡可以一邊操作儀器一邊給學生講解步驟的、手眼協調能力極強的人;帶隊數學的王老師——一個剛從師範學院畢業兩年的年輕男老師,個子不高,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笑起來的時候顯得有些靦腆,但在講臺上講題的時候,卻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而自信的氣場;帶隊物理的趙老師——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教師,頭髮已經花白,但腰板挺得筆直,說話聲音洪亮,帶著一種老一輩教師特有的、嚴肅而認真的作風,是星辰山中學物理學科的頂樑柱,也是這次決賽最年長的帶隊老師。至於音樂科目的帶隊,蘇茵茵自己兼任了。她雖然在師範學校主修中文,但大學期間輔修過音樂教育,鋼琴和聲樂都有一些基礎,帶一個學生參加音樂類的決賽,她還是有信心的。
蘇茵茵走到他們面前,目光從那五個學生和四名老師的臉上一一掃過,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卻在清晨安靜的操場上,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中:“都到齊了?再檢查一遍,准考證、身份證、換洗衣服、洗漱用品、乾糧和水,都帶齊了沒有?有沒有漏掉什麼東西?”
五個學生和四名老師都低頭檢查了一遍自己的包,然後陸續抬起頭來,點了點頭,表示都帶齊了。蘇茵茵又看了一眼那個參加音樂決賽的女生——她叫林小婉,初三,扎著一條長長的馬尾辮,眼睛很大,很亮,像是兩顆被晨光洗過的黑葡萄,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布袋,裡面裝著她那把舊二胡,琴筒上的蟒皮已經有些磨損了,琴桿也被磨得發亮,但那是她唯一的樂器,也是她最珍貴的東西,是她從小學二年級開始,跟著鎮上那個會拉二胡的老爺爺學的,一拉就是七年。
蘇茵茵走到她面前,低頭看了一眼她手中的黑色布袋,輕聲問了一句:“二胡調好音了沒有?”
林小婉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中帶著一絲緊張,但更多的是認真的篤定:“調好了,蘇老師。昨天晚上調了三遍,今天早上起來又調了一遍,沒問題的。”
蘇茵茵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沒有再多說什麼,然後轉過身,對著所有人說了一句:“出發。”
他們走出校門的時候,晨霧已經散了一些,東邊的天際線上,一輪紅日正在緩緩升起,將整片天空染成一種溫暖的、帶著金粉的橙紅色,像是被誰用一支巨大的畫筆,在天空的幕布上,塗抹出了一幅壯闊而溫柔的畫卷。他們沿著山路,朝著鎮上走去——從星辰山到鎮上,步行大約需要十五分鐘,然後在鎮上坐班車到縣城,再從縣城坐長途汽車到市裡,從市裡坐火車到省城,再從省城轉車到天府。全程加起來,大約需要整整一天的時間,如果一切順利,他們將在傍晚時分到達天府,然後在預定的招待所住下來,第二天一早去參加決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