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名字
掌聲響起,一個穿著藍色校服的男生從座位上站起來,快步走上主席臺,從頒獎嘉賓手中接過證書和獎牌,鞠躬,微笑,然後退到一旁,和其他獲獎者站在一起。
蘇茵茵聽到這個結果的時候,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化學實驗的銅獎,不是趙曉霞——這在她預料之中。趙曉霞雖然操作熟練,但畢竟受限於實驗器材和訓練條件,在實驗設計的精度和速度上,和省城那些重點中學的學生相比,確實存在一些差距。她安靜地等待著,雙手依然交握著放在膝蓋上,目光平視著前方,像是那些掌聲和歡呼聲,和她之間隔著一層透明的、無法穿透的屏障,它們在她的周圍迴盪著,卻無法觸及她內心的平靜。
化學實驗科目的銀獎,頒給了綿陽市實驗中學的一名學生。掌聲再次響起,比剛才熱烈了一些,帶著一種對更高榮譽的認可和尊重。
然後,主持人念出了化學實驗科目金獎獲得者的名字,在話筒前,那個名字在禮堂中迴盪著,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像是在平靜的水面上投入了一顆巨石,激起了巨大的、無法被忽視的、掀翻了所有預期的波瀾:“化學實驗科目金獎——星辰山中學,趙曉霞同學。”
禮堂裡安靜了一瞬。
那一瞬間,只有一秒鐘,甚至不到一秒鐘,但蘇茵茵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一瞬間的寂靜——那種寂靜,不是普通的安靜,而是一種被巨大的、突如其來的、完全超出預期的震驚所凍結的、像是整個禮堂的空氣都凝固了、所有人的呼吸都同時停住了的、短暫的、被劈開的空白,像是一張被飛速播放的膠片,在某個瞬間,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下了暫停鍵,所有的畫面和聲音都定格在了那一幀,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了那一瞬間的錯愕和不敢置信之中。
然後,那一瞬間過去,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鍵,整個禮堂炸開了鍋。
驚呼聲,尖叫聲,議論聲,像是被同時引爆的、無數顆小型炸彈,在禮堂的每一個角落同時炸開,混合成一種巨大的、嘈雜的、幾乎要將屋頂掀翻的聲浪,將整個禮堂淹沒。有人站了起來,伸長脖子,朝著星辰山中學所在的方向張望,想要看看那個拿了金獎的趙曉霞到底長什麼樣,想要看看那所來自山村的、名不見經傳的星辰山中學,到底是一所什麼樣的學校,想要看看那些在所有人眼中都是陪跑者的、來自偏遠鄉鎮的學生們,是如何在化學實驗這個專案上,擊敗了那些來自省城重點中學的、被精心培養和訓練的、被所有人看好的種子選手,奪走了那座象徵著最高榮譽的金獎。
趙曉霞本人也愣住了。她坐在座位上,像是一尊被突然凍結的雕塑,瞪大眼睛,張著嘴,整個人像是被一道從天而降的閃電劈中了,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處理剛才聽到的那句話的含義。她愣了幾秒鐘,然後猛地轉過頭,看向坐在她旁邊的蘇茵茵,目光中帶著一種混合著震驚、不敢置信、和一絲不知所措的茫然,像是一個在黑暗中行走的人,忽然被一道強光迎面照中,完全失去了方向感,不知道應該往哪裡走,不知道應該做什麼,不知道應該用什麼表情來面對這個她從未想象過的、從天而降的、巨大的、陌生的、讓她不知所措的榮譽。
蘇茵茵看著她,在那個巨大的、嘈雜的、幾乎要將整個禮堂掀翻的聲浪中,安靜地、微笑著,看著趙曉霞,然後伸出手,輕輕握住了趙曉霞放在膝蓋上、正在微微顫抖的手,握緊,然後鬆開,然後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但在那一片嘈雜的聲浪中,在趙曉霞的耳邊,清晰地傳入了她的耳中,像是一道在風暴中依然穩定的、不會被吹散的聲音:“去吧,上臺領獎。”
趙曉霞看著她,在蘇茵茵的目光中,她看到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篤定的、驕傲的光芒,那種光芒,像是星辰山清晨的、第一縷穿過晨霧照在操場上的陽光,像是她在那間簡陋的化學實驗室裡,在那些被反覆使用到磨損的試管和酒精燈之間,在那些被翻爛了的教材和習題集之間,在那些無數個她獨自一人在實驗室裡反覆練習操作、反覆校準資料的黃昏和夜晚中,一直支撐著她的、讓她從未放棄的、屬於她自己的、屬於星辰山中學的、被所有人忽視但從未熄滅的光芒。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站起身來,在那些從四面八方投來的、帶著震驚和好奇的目光中,在那些巨大的、嘈雜的、尚未平息的議論聲中,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地,朝著主席臺的方向,走了上去。
但這只是開始。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對於整個禮堂來說,像是一場持續不斷的、一波接著一波的、將所有人從震驚推向更大的震驚、從不敢置信推向更徹底的不敢置信的、簡直像是某種集體幻覺的、不真實的、甚至帶有荒誕色彩的、超出了所有人理解和認知範圍的、顛覆性的、歷史性的時刻。
數學科目,銀獎——星辰山中學,張浩。
物理實驗科目,金獎——星辰山中學,李明。
作文科目,金獎——星辰山中學,周小蝶。
每一個名字被念出來的時候,禮堂裡都會爆發出一陣新的、更加強烈的、幾乎要掀翻屋頂的驚呼和尖叫。有人開始鼓掌,有人開始大聲叫好,有人站了起來,有人轉過身,朝著星辰山中學所在的方向,投來了越來越複雜的、混合著震驚、敬佩、和一絲難以言說的、被打了臉之後的、複雜的、酸澀的目光。
那些來自省城重點中學的老師和學生們,從一開始的完全不在意,到後來的驚訝,到後來的不敢置信,到後來的沉默,到後來的、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混合著挫敗和敬佩的表情,在那些從星辰山中學的座位上,一次又一次地站起來、走上主席臺、從頒獎嘉賓手中接過證書和獎牌的、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曬得有些黑、但目光中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篤定的光芒的、來自山村的孩子們的身影面前,他們那些習慣了的、被預設的、屬於重點中學的優越感和自信,像是在這一刻,被一道來自山間的、巨大的、不可阻擋的洪流,沖垮了,衝散了,衝得七零八落,再也無法拼湊回原來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