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寫名的時候
女生用力點了點頭,轉身跑出了教室。
蘇茵茵站在講臺上,看著孩子們一個一個走出教室。她合上琴蓋,把音樂課本夾在腋下,走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那間空蕩蕩的教室,陽光正好落在黑板上的那兩個字上——
送別。
她輕輕帶上了門。
送走最後一個走讀生,蘇茵茵站在校門口,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沿著山路慢慢走遠,拐過一道彎,消失在暮色裡。山風冷颼颼地灌進衣領,她攏了攏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轉身往回走。
校園空空蕩蕩的。期末考試已經結束,成績單發下去了,宿舍裡的住校生也都收拾好行李被家長接走了。操場上看不到一個學生的影子,只有幾片枯葉被風捲著,貼著地面打著旋。教室的窗戶關得嚴嚴實實,走廊上掛著的優秀作文展示欄還沒來得及收,幾篇字跡工整的作文在暮色裡安靜地掛著。
蘇茵茵沿著走廊慢慢走了一遍,檢查每間教室的門窗是否鎖好。推開初三(一)班教室門的時候,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教室角落——那架腳踏風琴還靜靜地立在那裡,琴蓋上落了薄薄一層灰。她走過去,用手掌輕輕拂掉灰塵,卻沒有掀開琴蓋。
《送別》的旋律彷彿還在空氣裡迴盪著。
那是半個多月前的事了。那天下午,陽光照進來,孩子們閉上眼睛唱歌的樣子她到現在還記得。歌聲落下時教室裡那一片微微的安靜,女孩子悄悄擦眼淚的動作。
她輕輕帶上教室的門,走回教師宿舍區,開啟自己房間的門。
屋裡有些冷。窗子已經關了一天,寒氣從牆角滲進來。蘇茵茵放下鑰匙和教案,先劃了根火柴點上煤油燈,又給爐子添了幾塊炭,把火撥旺,屋裡才慢慢暖和起來。
她脫了棉襖,在爐子邊坐了一會兒,讓手腳都烤熱了,才起身開啟牆角那個舊木櫃。
木櫃最下面一層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下面壓著厚厚一沓稿紙——那是她去年年初開始寫的一部長篇武俠小說。寫到第十七章的時候,縣裡一紙調令把她從鎮中學調到星辰山初中部當校長,她收拾行李上任那天,把這沓稿紙連同幾本武俠小說一起鎖進了櫃子。
從那以後,整整一個學期,她都沒有開啟過這個櫃子。
蘇茵茵蹲在櫃子前,把信封拿出來,抽出裡面那沓稿紙。最上面一章的末尾停在一個斷句上——
“那少年忽然抬起頭來,眼中精光暴射,喝了一聲:‘你終於來了。’”
她在燭光下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自己寫了些什麼來著?她翻了翻前面的稿紙,看到第七章一張畫著潦草的人物關係圖:幾根線條連著幾個名字,中間那個名字被圈了一圈,旁邊寫著“主角,身世之謎未解”。
有些陌生。這些故事是什麼時候構思的?大概是去年冬天,天寒地凍,她一個人住在鎮中學的宿舍裡,閒著沒事就趴在桌上寫。那時候她還不用操心一個學校的吃喝拉撒,不用半夜起來去看學生宿舍窗戶有沒有關嚴,不用為維修款跑教育局。那時候她的日子簡單多了,白天上課,晚上寫小說,週末騎著腳踏車去鎮上唯一的郵局寄稿子。
後來她到星辰山當校長,走的那天把稿紙鎖進了箱子裡,對自己說等安頓好了就接著寫。安頓好。蘇茵茵苦笑了一下,這學期她快把自己劈成三瓣用了,一瓣當校長,一瓣當班主任,一瓣當語文老師。別說寫小說了,連好好睡一覺的工夫都難得。
爐子裡的炭燒得通紅,發著暖融融的光。蘇茵茵把稿紙放在膝蓋上,翻開第一頁,從頭看起。
第一章,主角出場。一個叫謝臨風的少年,父母雙亡,被一個算命的瞎眼老頭收養,在山村裡長大。他不記得自己從哪裡來,只記得娘死前在包袱裡塞了一本殘缺的武功秘籍和一個刻著奇怪花紋的玉佩。
謝臨風。
她寫這個名字的時候,窗外的雪下得正緊。鎮中學的宿舍裡沒有暖氣,她裹著一床舊棉被,手指凍得不太靈活,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她記得很清楚,寫到謝臨風站在雪地裡,望著遠方的山巒,心裡想著“山的那邊,到底是什麼呢”的時候,她的筆停了很久。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山的那邊是什麼,後來她考了出去,到了縣城,又到省城,看到了山那邊的世界。
再後來她又回來了,回到山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