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退至殿外剛走不久,壽康宮的掌事嬤嬤卻跌跌撞撞地衝了過來,臉色慘白,聲音發顫:“皇上!皇上!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剛剛……薨了!”
胤禛手中的硃筆猛地一頓,一滴硃砂墨滴在奏摺上,緩緩暈開,像一滴血。
他緩緩抬頭,目光沉沉地望向壽康宮的方向,良久,才低低地嘆出一口氣。
胤禛最終放下奏摺起身和嬤嬤去了趟壽康宮。
胤禛踏入壽康宮時,殿內燈火通明,卻靜得可怕。太后薨逝的訊息已傳遍六宮,皇后、妃嬪、乃至禁足的甄嬛,皆已跪在殿外。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掃而過,看到宜修時微微一頓。她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素白喪服,夜風捲著寒意襲來,她的肩膀微微瑟縮,卻仍挺直脊背跪著,神色哀慼。
胤禛眉頭微蹙,抬手解下自己的玄色披風,徑直走到宜修面前,親手為她披上。披風上還殘留著他的體溫,裹挾著淡淡的龍涎香。
“夜裡風涼,皇后當心身子。”他的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卻讓周圍嬪妃紛紛側目。
宜修低聲道:“謝皇上體恤。”
胤禛沒再多言,只略一點頭,便轉身進了內室。殿內,太后的遺體已被宮人整理妥當,面容安詳,彷彿只是沉睡。
他站在榻前,靜靜凝視了片刻,心中卻無半分哀痛,只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厭煩。
片刻後,他走出內室,面色如常,看不出絲毫悲色。
“太后薨逝,朕心甚痛。”他開口,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但如今時疫未消,不宜大辦喪儀,一切從簡,以免再生事端。”
跪在下首的甄嬛微微抬眸,目光復雜地看了他一眼,她剛剛已經知道了沈眉莊去了的訊息。
胤禛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後停在宜修身上。她仍跪在那裡,披著他的玄色披風,低垂的眉眼間透著一絲疲憊,他走過去,伸出手,聲音低沉:“皇后,和朕走走吧。”
宜修微微抬眼,眸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又歸於平靜。她緩緩將手搭在他的掌心,指尖微涼,像是浸了夜露。
胤禛握緊她的手,將她扶起,兩人並肩走出壽康宮。夜風拂過,吹動宜修的衣角,披風上的龍紋在月光下若隱若現。
臨走前,胤禛回頭看了一眼仍跪在原地的眾人,目光在華貴妃年世蘭身上停留了一瞬,淡淡道:“華貴妃操持喪儀,務必穩妥。”
年世蘭低頭應是。
夜風嗚咽,壽康宮的燭火搖曳,映照著眾人各異的神色。這座深宮裡的悲歡,從來都只是一場戲。戲臺上的人演得認真,戲臺下的人看得清楚,卻誰也不說破。
胤禛與宜修沿著長長的宮道緩步而行,月光如水,將兩人的身影拉得細長而孤寂。青石板上,落葉被夜風捲起,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誰的嘆息。
胤禛忽然停下腳步,望向遠處模糊的宮簷輪廓,聲音低沉:“小宜,你說太后去了,朕……該傷心嗎?”
宜修側首看他,月光映在她的眸中,泛起一層薄薄的霧色。她沉默片刻,終是輕聲開口:“皇上……節哀。”
夜風拂過,吹動胤禛的龍袍下襬。他凝視著遠處,那裡還亮著幾盞燈火。良久,他淡淡道:“朕……不哀。”
宜修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縮,卻終究沒有接話。
胤禛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宜修的指尖冰涼,被他寬厚的掌心包裹,漸漸有了溫度。兩人就這樣沉默地走著,走過一道道宮門,一盞盞宮燈。
遠處傳來三更的鼓聲,沉悶地迴盪在空蕩的宮牆之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