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夜的雪下得正緊。
瑤光殿內,餘鶯兒對鏡描眉。她用的是蘇州新貢的螺子黛,眉筆在瓷青的眉硯上細細研磨,蘸著晨露調和的墨汁,一筆一筆勾出遠山含翠的弧度。銅鏡中的女子眉如新月,眼若秋水,唇上塗著最豔麗的“醉芙蓉”,彷彿要去赴一場盛大的宴會。
“娘娘,您這是……”掌事嬤嬤捧著鳳冠的手微微發抖。
餘鶯兒沒有回答,只是將最後一支金鳳步搖插入鬢間。步搖垂下的東珠輕輕晃動,映著她雪白的脖頸,像朝露懸在花瓣上,隨時要墜落。
她的死期是除夕那天。但是……“我偏不。”她對著鏡子輕笑,指尖撫過自己依舊完美的容顏,“憑什麼連死,都要聽別人的安排?我要給自己選擇最完美的死法,而且她要用自己的死亡為這場復仇的大戲畫上的完美的句號,她恨的人都不能善終。”
子時三刻,瑤光殿突然傳來一聲脆響——是瓷器落地的聲音。
守夜的宮女們慌忙推門而入,只見餘鶯兒斜倚在貴妃榻上,一襲正紅織金鳳袍鋪陳如血,髮間金鳳步搖分毫未亂。她唇角含笑,彷彿只是小憩,唯有榻邊翻倒的酒杯和散落的硃砂粉末,昭示著這場精心策劃的訣別。
妝臺上擺著兩樣東西:一支用過的眉筆,一封火漆封好的信。
信封上寫著——“胤禛親啟”。
養心殿的燭火在雪夜裡格外昏黃。
胤禛顫抖著拆開那封信,餘鶯兒熟悉的字跡像刀子般扎進眼裡:
“四郎:
見字如晤。
當你讀到這封信時,妾身已飲下硃砂,踏上輪迴之路。不必喚太醫,你知道的,我向來討厭那群老頭子圍著我看。
這幾個月,我看著你沉迷丹藥,看著你日漸昏聵,看著你——漸漸變成我最厭惡的那種帝王。那些所謂的長生丹,不過是加速腐朽的毒藥罷了。真可笑啊,我的四郎,曾經多麼英明神武的一個人,如今竟被幾個江湖術士耍得團團轉……我覺得你已經不是我的良人了,如今的你陌生的讓我害怕,所以我選擇去找我心中的四郎。
若你還有半分記得當年諾言……
黃泉路上,我等你三日。
瑤姬絕筆”
餘鶯兒知道讓一個帝王選擇自殺是何其艱難的選擇,但她就是故意的,她就是暗示著胤禛,如果想和她再續前緣,那就和她一起死,她就是殘忍的希望胤禛選擇殺了他自己,去自我終結。
信紙飄落在地,胤禛突然噴出一口鮮血。他踉蹌著撲向案頭,打翻了丹爐,那些號稱能長生的金丹滾了一地,在血泊中像極了凝固的淚滴。
“皇上!”高毋庸驚呼著要去扶。
胤禛卻一把推開他,赤著腳就往瑤光殿跑。明黃寢衣在雪地裡翻飛,所過之處,宮人們驚恐地看見——天子烏黑的鬢角,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白。
瑤光殿內,餘鶯兒的屍身已被安置在芙蓉帳中。
胤禛跌跌撞撞闖入時,正看見她唇角那抹譏誚的笑。她妝飾得那樣美,美得不像個死人,倒像是故意裝睡來氣他。
“瑤姬……”他伸手去碰她的臉,指尖觸到一片冰涼。
皇后薨了的訊息自然是瞞不住的,很快弘曆也接到了這個訊息,彼時弘曆正在王府書房批閱奏摺。狼毫筆“啪”地折斷在摺子上,墨汁濺了滿袖。他竟忘了換衣,只穿著素白寢衣就衝進風雪中,靴子都踏丟了一隻。
瑤光殿前積雪被踩得凌亂不堪。弘曆赤著一隻腳奔上臺階,殿內燈火通明,照得他眼前發花。他看見他的皇阿瑪——那個曾經威嚴不可一世的帝王,此刻像個孩子般蜷縮在鳳榻前,懷裡抱著個正紅宮裝的身影。
鳳冠上的東珠在燈下晃出刺目的光,弘曆膝蓋一軟,直愣愣跪在了門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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