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晚晴慢慢跟在身後,她看著齊叔佝僂的背影,不由想起了父親。齊叔和父親應該歲數差不多,算是同輩的人。
單就身體情況,以及當下的處境來說,父親黃旺丁雖然住在農村,天天上山下地的幹農活,但是身體健康,夫妻和睦,兒孫滿堂,吃喝不愁。在鄉下的小日子,也算是過得蒸蒸日上。
再反觀現在的齊叔,他雖然是住在縣城,有自己獨門獨院的大房子,但是日子過得多少有點可憐了。
走在前面的齊叔,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完全沒意識到,就在剛才短暫的時間內,他已經成了黃晚晴心中晚年悽慘的小老頭。雖然,事實好像也確實是如此。
“其實,齊叔祖籍是北方人。四十多年前,我們一家三口為了躲避戰禍,帶著全部家當,從北方往西南方向遷徙。在逃亡的過程中,你嬸子在一座廢棄的城隍廟前面,發現了一個不足月的女嬰。”
“四處都荒野無人,晚上還有野狗、野獸出沒。那樣糟糕的情況下,如果我們不撿,那個小女嬰必死無疑。”齊叔一邊回憶著往事,一邊道。
“那時正是陽春三月,綠草如茵,城隍廟前有一株老杏樹,花開正香。於是,我和你嬸子倆人,給那女嬰取名叫齊芳,決定收養她。”
“後來,局勢漸漸穩定下來,日子越過越好。我們原本準備遷徙回祖籍,奈何在逃亡的過程當中,你嬸子殫精竭慮,常常生病,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尤其是在收養齊芳之後,更是全部心血都撲在了她的身上,完全忽視了自己。”
“經過這裡時,你嬸子的身體實在是經不起折騰了,於是我們當即決定,乾脆接受命運的安排,就在這裡定居,不回北方了。”
黃晚晴認真聽著,輕聲道:“難怪,我瞧著齊叔家的佈置和陳設,就和本地人不太一樣,要講究許多。”
齊叔苦笑了一聲,朝著側後方擺擺手道:“什麼講究不講究的,不過是湊活過罷了!”
“原本經過這麼些年的修養,你嬸子的身體雖然不見大好,卻也算是控制住了,並沒有明顯惡化的跡象......”
黃晚晴聽到這裡,忍不住開始屏氣,她知道,父女倆決裂的關鍵原因,馬上就要到了。
“齊家在北方,也算是傳承有序的百年世家。而你嬸子......,她是清北大學外語系畢業,後又留洋歸來精通八國語言,準備報效祖國的資本家小姐,立志要成為一名有價值的翻譯家。”
“哪怕是在最艱難的逃亡時刻,她也是一邊抱著齊芳哄睡,一邊在煤油燈下堅持翻譯工作。”
黃晚晴聽到這裡腳步一頓,不由瞪大了眼睛,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齊叔的愛人,居然是資本家小姐?
齊叔聽見身後的腳步聲音頓停,也默默停下了腳步,緩緩轉過了身望著黃晚晴,冷靜道:“怎麼,你害怕了?”
黃晚晴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齊叔,我不怕。我......,只是心裡覺得可惜。”在剛剛過去不久的那段回憶裡,資本家小姐是不可能有好下場的。
而且,就她這兩次來齊家,不管是客廳還是書房,她都沒有發現一絲一毫,關於齊叔愛人以及和翻譯相關的東西。
黃晚晴已經知道,齊叔的兒子是轉投從戎去了,而齊叔的愛人已經去世。可到底是怎樣去世的呢?這個答案,怕是和齊芳脫不了關係!
黃晚晴從來不敢低估人性當中的自私和惡意,真心希望齊叔的愛人是安然地離開。然而,齊叔接下來的話,卻直接撕開了真相。
“你嬸子,是被齊芳活活氣死的!”齊叔冷冰冰地道。
“齊芳嫁的那個男人,本來是縣城裡一個無所事事的街溜子,沒事就幹些偷雞摸狗的事情。”
“齊芳原本眼高於頂,介紹的相親物件,沒一個她能看上!自從私下裡結識了那個小她好幾歲的男人之後,就像是著了魔一般,非他不嫁!”
黃晚晴聽到這裡,不由有些面紅耳赤。齊芳的這種行徑,同自己年輕時候的所作所為,幾乎一模一樣。她抬手輕輕摸了一下鼻子,心虛地不敢接話。
齊叔氣憤道:“後來,那個男的使了下作手段,終於是如願娶到了齊芳。我跟你嬸子拿她沒辦法,那時她已經懷了劉志,我們也只能是儘量成全。”
“為了讓他們小兩口婚後日子好過一些,你嬸子甚至還想盡辦法,幫那男的安排了一份工作,端上了鐵飯碗。可萬萬沒想到的是,她的這片好心,後來居然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黃晚晴緊緊抿唇聽著,雙眼發直地望著齊叔,不敢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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