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季凜把一碗紅燒肉推到他面前,他看了那碗肉很久,然後夾了一塊最小的,慢慢地嚼,嚼得很仔細,像是在確認什麼。
後來張桂蘭哭了,在灶屋裡,背對著堂屋的方向,切菜的刀懸在半空中,一滴眼淚落在砧板上,啪嗒一聲,很輕很輕。
季國良問她怎麼了,她說:“那孩子,他不敢吃肉。他在咱們家,還不敢吃肉。”
季國良沒有推辭。
他接過了那半個燒餅,接得很自然,像接過了兒子遞來的一件再普通不過的東西。
他咬了一口,嚼了嚼,點了點頭,說:“嗯,確實好吃,下次多買兩個。”
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梁望年看到季國良吃了,才低下頭,開始吃自己手上那半個。
他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吃一樣很珍貴的東西。
燒餅還是熱的,表皮酥脆,裡面鬆軟,芝麻的香在嘴裡化開,混著麵粉的回甘。
他嚼著嚼著,嚼出了一個味道來,不是燒餅的味道,是別的什麼味道,從喉嚨裡往上湧,酸酸的,熱熱的,說不清楚。
他沒有讓那點東西涌上來,嚥了口唾沫,把它壓了下去。
季凜吃完第二個燒餅,舔了舔手指上的芝麻,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癱在椅子上,像一坨被太陽曬化了的麵糰:“爸,我以後每天都想吃這個。”
“你把功課考及格了再說。”季國良喝了一口茶,不緊不慢地說。
季凜的臉立刻垮了下來,像一隻洩了氣的皮球,從椅子上滑下去,滑到爐子邊蹲著,伸手去撥弄爐蓋子,發出無聊的叮叮聲。
梁望年吃完燒餅,把掉在桌上的芝麻一粒一粒地撿起來放到嘴裡,然後把報紙疊好,壓扁了,扔進爐子旁邊的廢紙簍裡。
季國良收回目光,端著那杯已經不太熱的茶,站起來,走進了裡屋。
裡屋的燈是橘黃色的,白熾燈用了有些年頭了,燈罩上落了一層灰,光線就變得昏昏沉沉的,像蒙了一層舊紗布。
張桂蘭坐在床沿上,低著頭縫一件棉襖,手裡的針線一上一下地穿行著,棉襖的布料是藏青色的,厚實得很,針扎進去要用力拔一下才能穿過來。
她聽到門響,抬起頭,看了季國良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縫。
季國良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
爐子的熱氣只夠暖到堂屋,裡屋還是有些冷的,張桂蘭的肩膀微微縮著,手指凍得有些發紅,但手裡的活兒沒停。
她聽見動靜,抬頭:“回來啦?給孩子買好吃的啦?”
季國良沒說話,走到她身邊,把那半個燒餅遞過去:“你吃。我剛在小年那啃了一口,香著呢。”
張桂蘭看了一眼燒餅,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又亂花錢。我晚上吃得多,飽著呢,你吃吧。”
她低頭繼續穿針引線。
季國良沒再勸,只是就著燈光,仔細看了看她疲憊的側臉,直接將燒餅遞到她唇邊。
張桂蘭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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