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兩顆，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滴在林澈的手背上。他沒有出聲，只是咬著牙，任由眼淚無聲地流淌。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但他死死地忍著，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他怕林澈聽到。
從小到大，林澈最怕看到他哭。
小時候季凜摔破了膝蓋，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林澈蹲在他面前，笨拙地用袖子去擦他的眼淚，一邊擦一邊說“別哭了，我揹你回去”。後來長大了，季凜學會了不在外人面前掉眼淚，但偶爾實在忍不住的時候，林澈總會第一時間發現，然後什麼都不說，只是默默地遞一杯溫水過來，坐在他身邊，直到他平復。
但現在，林澈看不到他哭了。
周珂雪聽到動靜，摸索著從外間的辦公室走了進來。她的視力還沒有完全恢復，只能感知到大致的光影和輪廓。她扶著門框走進休息室，憑著聲音的方向判斷出林澈和季凜的位置。
“季凜？”她的聲音帶著試探，“他怎麼樣了？”
季凜飛快地用袖子擦了一把臉，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儘可能平穩：“不太好。他在掙扎，說胡話，又冷又熱的……我剛才差點按不住他。”
周珂雪沉默了片刻，然後摸索著走到床邊，蹲下身來。她伸出手，在空中試探了一下，碰到了林澈的肩膀。然後她閉上眼睛，再次催動了她的異能。
乳白色的光芒再一次從她的掌心亮起。
這一次的光芒比之前暗淡了許多——她的異能本就因為之前的反噬而受到了損傷，加上視力尚未恢復，強行再次使用對她來說負擔極大。但她的表情很堅定，沒有絲毫猶豫。
乳白色的光芒緩緩注入林澈的胸口。
林澈的身體猛地一震，然後漸漸地、漸漸地放鬆了下來。他咬住季凜手臂的牙齒鬆開了，頭無力地偏向一側，呼吸從急促變得平穩了一些。那些黑色的紋路雖然沒有消退，但不再像剛才那樣劇烈地蠕動了，像是被某種力量暫時壓制住了。
周珂雪的臉色卻變得更加蒼白。她的額頭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嘴唇失去了血色，掌心的乳白色光芒也開始忽明忽暗地閃爍。但她沒有收手，一直堅持到林澈完全停止掙扎、呼吸趨於平穩，才緩緩收回了雙手。
她整個人晃了一下，差點坐倒在地。季凜連忙伸手扶了她一把。
“珂雪姐……”
“沒事。”周珂雪擺了擺手，聲音虛弱但語氣依然倔強，“我緩一下就好。他現在暫時穩定了，毒素的擴散速度被壓制住了……但只是暫時的。如果不盡快拿到解藥，還是會……”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季凜明白她的意思。
周珂雪扶著牆慢慢地走了出去，留給他們獨處的空間。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檯燈的光線昏黃而柔和，照在林澈蒼白的臉上。他的眉頭依然微微皺著，但比起剛才那種劇烈的掙扎，現在已經平靜了許多。
他偏過頭,嘴角還沾著季凜的血,嘴唇微微張著,那雙眼底佈滿血絲的、失焦的眼睛在黑暗中慢慢找回了一點焦距。他的目光從渙散變得朦朧,從朦朧變得漸漸有了一絲清明的跡象。
他認出了面前這張臉——那張滿臉淚痕、鼻子通紅、狼狽得一塌糊塗的臉。
他抬起手。
那隻手抖得像風中的枯枝,指節上全是冷汗和血跡。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把那隻手顫巍巍地抬起來,指腹落到了季凜的臉頰上。
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那根帶著涼意的、幾乎沒有力氣的食指在季凜的眼角擦了擦,把那道還掛在臉上的淚痕抹掉了一半,留下一道溼漉漉的、模糊的印子。
季凜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林澈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那口型像是一個輕飄飄的音節,大概是“別哭”或者“沒事”之類的話。
但他的喉嚨裡只發出一聲嘶啞的、幾乎無聲的氣音,然後他的手臂就徹底脫了力,沉沉地垂了下去,落在床單上。
他已經沒有力氣再抬起手來了,甚至沒有力氣把那個音節完整地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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