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一齣口他就後悔了。但收不回來了。
言晝站在他面前，臉上的表情從皺著的眉頭慢慢變成了一種很淡的、說不清是失落還是受傷的神色。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我知道。你給我工作、給我住處、給我工資……可是少爺，除了這些，我還是一個人。我也有自己的生活，我也有……”
“你有什麼？”季凜打斷他，聲音裡繃著一根快要斷掉的弦，“你的一切都是我給的，你有什麼是你自己的？你喜歡什麼、討厭什麼、想過什麼樣的生活——言晝，你知道嗎？你從來不想，你從來只看我想要什麼。你從來不想你自己要什麼。”
言晝頓住了。季凜的話像一面鏡子忽然擺在他面前，他第一次被迫去看那個鏡子裡的自己——裡面那個人空蕩蕩的，他的所有軸心、所有方向、所有判斷標準都系在季凜身上，像一棵被綁在柱子上的藤蔓。他自己心裡確實從來沒有存放過所謂“自己的生活”，那些念頭從沒冒過頭。
可他現在想試一下。這個念頭剛剛萌芽就被季凜那句“你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給的”碾過去了。那句話讓他覺得自己像一件被主人擁有的物品，可以被任意擺佈、限制、佔有，不能有半點越界的念頭。
“少爺……”言晝的聲音開始發乾，“我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季凜被他問得一愣。
他站在房間中央，暖黃色的燈光打在他臉上，把他所有的心虛和不甘都照得無所遁形。他盯著言晝那雙乾淨又困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那句話從他嘴裡冒出來了——沒有經過大腦，沒有經過任何修飾和遮掩，就那麼赤裸地、滾燙地落進了空氣裡。
“我喜歡你。”
言晝僵住了。
“你是不是傻？”季凜的聲音開始發顫，他自己也控制不住的那種顫，“你以為我為什麼要這樣？我查你手機、我不讓你跟別人走近、我看到你跟別人吃頓飯都要氣炸了——這什麼意思你不知道？你他媽是真遲鈍還是裝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仰著頭逼近言晝，眼圈已經紅了，眼眶裡那層水光搖搖欲墜，但他硬撐著一滴都沒讓它掉下來。
“我就問你一句，”他的聲音啞了，“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言晝站在原地，整個人像被人按了暫停鍵。他看著季凜泛紅的眼眶和發抖的下頜，腦子裡嗡嗡響。他張了張嘴，乾澀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少爺……我們都是男的，兩個男生怎麼能在一起呢？”
季凜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人猛地攥了一下。那種疼法很熟悉，最近他時常體會到這種感覺，但從來沒有哪一次像此刻這樣清晰而尖銳。他閉上眼，睫毛上那層水光終於沒兜住，滑下來一顆，順著臉頰滾落。
他吸了一下鼻子，睜開眼，目光穿過水霧直直看著言晝：“你就告訴我，你喜歡不喜歡我。”
言晝看著他臉上的淚，胸口那種鈍鈍的疼又開始翻湧。他抬手想替他擦，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喜歡的，少爺。我是喜歡你的。”
“那你到底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言晝的手垂了下去。他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難過：“我覺得我們不是那種關係。”
空氣靜止了。
季凜站在原地，那顆剛被攥緊的心臟慢慢鬆開了，但鬆開之後不是解脫，而是空。一個被捏緊的拳頭鬆開之後什麼也沒握住的那種空。他盯著言晝低垂的頭頂，看著那個永遠跟在他身後半步、永遠替他擋住所有背後襲來的東西的人，此刻站在他面前，低著頭，像一隻被拒絕了的、自己也弄不清自己為什麼被拒絕的動物。
驕傲是從小刻在季凜骨頭裡的東西。他從小就是少爺，要什麼有什麼，沒有得不到的，只有不想的。他不能接受自己站在這裡、把心掏出來鋪在桌面上，再被對方用那種茫然又認真的神情退回來說“不是這種關係”。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哽在喉嚨裡的情緒連同眼淚一起嚥了下去。他後退了半步，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拉回了他熟悉的安全範圍。
“好。”他的聲音平靜下來了，平靜得幾乎不像他，“你當我沒說。”
他轉身走回床邊，坐下，拿起手機，劃開螢幕，點開一個影片開始看，肩背挺得筆直，眼球一動不動地盯著螢幕上的畫面，但那些畫面其實一個都沒進他的腦子。
言晝還站在原地，看著季凜的背影。那句話還卡在他喉嚨裡沒完全嚥下去——“我是喜歡你的”——他說了，可是說出口之後他自己都不確定那到底算不算喜歡。少爺說的那種喜歡，和他理解的喜歡，好像不是同一種東西。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發麻了，才慢慢轉身走出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咔嗒。
。了失消後然，圈一了盪迴裡廊走的靜安在響輕的攏合鎖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