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兩個人並排躺在床上。
房間裡只留了一盞床頭燈，光線被燈罩攏成一小片暖融融的圓，落在兩人之間的被面上。
窗外的夜很靜，偶爾有車從遠處駛過的聲音傳來，模糊又遙遠，像隔了好幾層水。
季凜平躺著看著天花板。
言晝側躺在他旁邊，一隻手搭在自己枕邊，指尖離季凜的手臂不到一寸的距離，但沒有貼上來。
兩個人之間的空氣裡浮著那種很淡的、被積攢了二十九天的重量壓得薄薄的沉默。
過了很久，言晝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輕，比這半個多月來的任何時候都要輕，像怕吵醒什麼東西似的。
“季凜，你睡著了沒有？”
“沒有。”
言晝翻了個身仰面朝上，和季凜並排看著同一片天花板。床頭燈的光在他們之間投出一道細細的暖色邊界。
“……聊聊吧。明天就最後一天了，有些話再不說就來不及了。”
季凜沒有回答，但也沒有動。他的沉默被言晝讀成了默許。
“當年我第一次被派到你身邊的時候，我八歲。八歲的孩子其實沒有那麼多心機，策劃和佈局都是後來慢慢長的。一開始我只是覺得你很煩，又嬌氣又愛哭，走兩步路就喊累，被人家瞪一眼就縮脖子。我那時候想——就是這個人害死了我爸媽。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想的全是怎麼報復你、怎麼讓你也嚐嚐家破人亡的滋味。”
他的聲音在黑暗裡顯得比白天更沉，像有一層薄薄的沙覆在每一個字面上。
“可是我後來發現我下不去手。你摔跤了我第一反應是去扶，你被人欺負了我第一反應是去打回來，你感冒發燒了守在你床邊睡不著覺的人是我。我很討厭自己這個樣子。我覺得我背叛了我爸媽。我每次對你好的時候都覺得自己在對不起他們，可我又控制不住。”
季凜安靜地聽著，平躺的姿勢沒有變，但他的手不知什麼時候從被子裡伸出來了，擱在兩人之間的床單上。
“你第一次說喜歡我的時候，”言晝繼續往下說，聲音裡有一段很短的停頓，“我其實是高興的。但那種高興剛起來就被別的東西壓下去了——我憑什麼高興？我憑什麼可以喜歡你？你爸逼死我爸，我媽因為你爸死了，我憑什麼可以坦然地接受你的喜歡？可我接住了。我沒推開你。我甚至用了你的感情來綁住你，讓你越陷越深，讓你離不開我。我那時候覺得自己真他媽是個混蛋，一邊喜歡你一邊利用你，一邊對你好一邊在心裡罵自己。”
他的胸口輕輕起伏了一下。季凜能感覺到身側那片床墊傳來細微的顫動，像一個人把某些沉了很久的東西一點一點搬出來，每一件的重量都被他自己的呼吸承受著。
“後來你放火那件事——”言晝的聲音在這裡停了好幾秒。季凜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看到他仰面朝著天花板，那隻左眼睜著，映著頭頂那片暖黃色的燈光，眼角有些泛亮。“我想問你當年為什麼要那樣做。”
季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他的聲音比言晝更平，沒有那些顫抖的裂縫，只是平。
“因為我那時候覺得活著沒什麼意思了。我爸死了，你也不要我了，我又知道你從頭到尾都在利用我。我不知道自己留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用。我去燒那棟房子之前其實猶豫過，我在陽臺上站了很久，那瓶酒精擰開蓋又擰上，來來回回好幾次。後來我想到你看著我說的那些話——你說我煩、我累贅、我毀了你一輩子——我就想，那就結束吧。至少結束了你就不用再對著我那張臉難受了。”
言晝忽然側過頭來看他。
那隻左眼裡有光，薄薄的一層，在燈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季凜，我從沒覺得你毀了我一輩子。”
他的聲音啞了一下，“我恨季家、恨你爸，但你是分開的。我無數次想把這兩件事合在一起，告訴自己‘季凜就是他爸的兒子所以他活該’，可我做不到。我每次看到你我都只會想——這個人是我自己選的。再給我一百次機會我還是會走到你身邊。”
季凜沒有看他。
他依然看著天花板，但擱在床單上的那隻手被言晝輕輕覆住了。
“其實我有時候想過，”言晝的聲音更低了一些，像在說一件不敢被第三個人聽到的事，“如果我們倆從來都不認識就好了。你不要生在那樣的家庭，我也不要揹負那樣的仇恨。兩個普通人，在街上遇到了，然後在一起。不會搞成最後那樣兩敗俱傷，誰也沒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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