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一十章 戈蒼
陸槐和鍾遲從接引塔底層那道廢棄源脈支線摸進去的時候,鍾遲腰間的鐵鏈在石壁上刮出一道極細極長的白痕。兩人一前一後,陸槐走在前頭,新換的窄刃刀還沒開過鋒,刀鞘是臨時從執法司庫房裡翻出來的舊物,走路時磕在腿甲上,發出細碎的悶響。他的傷根本沒好好包紮,右臂繃帶在剛才鑽過源脈裂縫時被刮開了,斷口處又滲出血來,他也懶得管,捂著傷口只管往前走。鍾遲跟在他身後,一手提著碎了大半的鐵鏈,一手捏著那枚無罪的玉簡,嘴唇在無聲地翕動——唸的還是那些碎掉的判決書。
他們要去的是歸墟之門那一道未癒合的裂縫。三祖獻祭撕開的口子,陳峰他們從這道口子闖上來之後,太始殿忙著應付接引塔下的一連串變故,至今沒能徹底封堵。源氣還在順著裂縫往下滲,逆向穿過去就是九天——下界如今沒有玄天殿主力坐鎮,在他們看來,那就是一座空的城。
裂縫邊緣的金色源光在黑暗中隱隱閃爍,像一道還沒完全癒合的傷口。陸槐站住腳,低頭看了一眼腳邊殘留的暗金骨紋痕跡——那是陳峰過門時留下的,骨紋把源殼都踩陷了半寸,過了這麼久還沒彈回來。
陸槐盯著那串腳印,嘴角扯了一下。“我當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拼了命護上來的下界,現在空得跟紙糊的似的。”鍾遲站在他身後沒有接話,只是低頭看著那道裂縫,手指在玉簡上來回摩挲。他並不完全認同陸槐要做的事,但他有他自己的盤算:下界的證人比蒼源天多,墟界裂縫邊緣的留守老兵、玄天殿後山養傷的弟子,這些人都能提供陳峰在下界的真實行跡。他要在冊封大典之前把證據蒐集齊全——不是為了幫陸槐洩憤,是為了在青扇遞出道基審查申請時,鐵判手裡能有一份拿得出手的調查報告。
就在陸槐一腳踩上裂縫邊緣準備往下跳的當口,舊道穹頂上忽然亮起一道極淡極穩的青金色光紋。不是執法司的青,是燭龍殿的青金。光紋沿著穹頂上乾涸的源脈殘絲無聲蔓延,像一條條從冬眠中甦醒的青蛇,蔓延的速度不快,但每過一處,殘絲便重新亮起來。那些被蒼梧淵劍痕切碎的空間縫隙被這道光紋一照,竟然開始緩緩癒合。
禁制。
不是太始殿的封禁術法,是燭龍殿龍尊親設的臨時戒嚴禁制。接引塔廢墟這片區域,什麼時候被燭龍殿劃成了戒嚴區?陸槐猛地收住腳,刀已經拔出了大半,但他的手在刀柄上僵住了。他的青冥真焰被陳峰一劍破乾淨之後到現在還沒重新凝出來,此刻刀身上流轉的只是他本身的淺薄刀罡,在這道禁制面前像一根蠟燭對著滿山的雪。
禁制光紋在裂縫上方交織成網,網心處緩緩浮現出一道極其魁梧的身影。那是一個老者,鬚髮皆是赤銅色,不是龍尊那種帶著金屬光澤的赤銅,而是更沉更暗、像被歲月磨掉了所有鋒芒之後剩下的老銅色。他穿的不是玄黑重甲,而是一件洗得發白的舊麻衣,腰間繫一根草繩,草繩上掛著一隻巴掌大的舊葫蘆,葫蘆嘴缺了一小塊。如果不是他站在青金禁制正中央,單手舉著一杆比他整個人還高出一截的青銅戰戟,陸槐幾乎以為這是哪個下界小門派裡燒了幾千年灶火的老雜役。但陸槐認得這杆戟——太始殿情報司的密檔裡有這杆戟的詳細資料。戟名“燭斷”,戈頭由太古燭龍褪下的第一枚逆鱗鍛造而成,當年這杆戟在上古戰場上橫掃過一整支古荒盟的荒獸軍團,戟刃上的缺口就是那時崩出來的。燭龍殿龍尊麾下第一戰將戈蒼,太古之戰時就是龍尊的副手,渡劫初期。這份資料在情報司密檔裡標註的密級是——無需更新,因為這份情報幾萬年前就已經過時了,戈蒼如今的真實修為無人知曉。
戈蒼舉著燭斷戟站在裂縫正上方,青銅戈頭在青金光芒裡泛著冷冽的龍息。戟刃上那道崩了不知多少年的缺口裡還嵌著幾粒灰白色的荒獸骨屑,風吹不掉,雨洗不掉,像一道故意留著不補的舊疤。他低頭看著陸槐,赤銅色的眼珠裡沒有任何表情。
“陸統領。”戈蒼的聲音和他手上的老繭一樣粗,每個字都不帶情緒,“接引塔廢墟今日起由燭龍殿代管。塔底歸墟裂縫,是龍尊親設禁制區。太始殿的人進禁制區,要先通報。你帶刀進,帶傷進,半夜進——沒通報。這就不是進禁制區,是闖戒嚴區。”
陸槐臉上最後一點血色褪乾淨了。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右手死死攥著刀柄,刀尖在碎石地面上拖出一道極細的劃痕。鍾遲在他身後,手裡捏著那枚無罪的玉簡,指節發白。他認出了戈蒼——執法司的密檔他倒背如流,戈蒼的檔案他翻過不下幾十遍,但那檔案是幾萬年前寫的,上面標註的“渡劫初期”四個字,此刻站在戈蒼面前,他一個字都不信。這位老將身上的氣息已經不是用境界能衡量的了——他站在禁制光紋上,光紋連抖都不抖一下,周身沒有一絲多餘的源力外洩,所有的氣息都收斂到了極致,反而比任何張揚都更讓人脊背發涼。
戈蒼將目光從陸槐身上移開,落在鍾遲腰間的鐵鏈和懷裡那枚玉簡上。鍾遲下意識把玉簡往懷裡護了一下,這個動作極快極隱蔽,但戈蒼的眼睛比他更快。老將什麼都沒說,只是把目光移回陸槐臉上,然後又掃了一眼陸槐腳下的歸墟裂縫。他看明白了——這兩個人不是來封裂縫的,是來鑽裂縫的。大半夜,帶著刀,帶著傷,鑽通往九天的裂縫。這不需要審,也不用問,他活了幾萬年,見多了恨意上頭之後不擇手段的人。陸槐此刻的眼神就是那種——已經在陳峰手裡吃了兩次大虧,正面打不過,幫手也打不過,淵殿又不肯殺,所有的恨全憋在心裡,憋成了一條彎彎繞繞的毒蛇。
“這裡是龍尊劃的戒嚴區。你們腳下踩的是歸墟裂縫。裂縫通往九天——你們帶著刀,想下去做什麼?”戈蒼把燭斷戟的戟刃往下壓了半寸,戟刃上嵌著的荒獸骨屑在青金光芒裡微微發亮,“是想下去挾持陳峰的道侶,還是想下去偷襲玄天殿留守的傷員?”
陸槐猛地拔刀,窄刃刀在禁制光芒中劃出一道極細的青色刀罡——不是進攻,是本能反應。戈蒼連眼皮都沒抬,戟刃往下一壓,壓的不是陸槐的刀,而是陸槐腳下的禁制光紋。青金光芒從穹頂上所有源脈殘絲裡同時炸開,光紋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陸槐整個人連人帶刀罩了進去。陸槐的刀罡斬在光網上,像一拳打在棉花裡,光網紋絲不動,刀罡卻被反彈回來撞在他自己胸口,震得他悶哼一聲連退數步,後腳跟已經踩到了裂縫邊緣的碎石,碎石從裂縫口滾落下去,半天沒聽到落地聲。
“龍尊說,接引塔下斬過荒篁投影的人是陳峰,吞過荒種的人是陳峰,在舊道里一劍破三陣的人也是陳峰。他是碧落海用命保上來的人,碧落海那條命.......是燭龍殿欠的債。你挾持他的人,就是跟燭龍殿過不去。”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老夫這輩子最恨一種人——打不過正主,去碰正主的女人。上古戰場上這種人多得很,都死了。”
陸槐雙眼血紅,不顧胸口傷勢又往前衝。他這把新刀雖然品階遠不如被陳峰廢掉的那把,但青冥峰的核心刀法還在——大乘後期的修為全力催動,刀罡在禁制網中硬生生撕出一道極細的口子,刀尖從口子裡穿過去直取戈蒼咽喉。這是他拼盡全力的一刀,速度比在舊道里對陳峰出刀時更快——人在絕境中爆發出的力量往往比巔峰時更狠。
戈蒼沒有後退,也沒有舉戟格擋。他鬆開握戟的右手,用空出來的那隻手直接抓向陸槐的刀鋒。手掌粗糙得像一塊被風沙打磨了幾萬年的老巖,沒有源力波動,沒有法則光芒,就是一隻純粹的手。但刀鋒撞上這隻手的瞬間,陸槐整個人被震得往後一仰,刀身上好不容易重新凝出來的一絲青冥真焰在這隻手掌面前脆弱不堪,被戈蒼五指一合捏得火星四濺。
然後他另一隻手上的燭斷戟動了。不是劈斬,不是橫掃,戟刃只是輕輕往下一壓,壓的是陸槐的刀背。刀背承受不住這股力量,刀身彎出一個危險的弧度,陸槐想抽刀已經來不及,整把刀被壓在禁制光網上,光網往上一彈,刀身應聲斷成兩截。不是被斬斷的,也不是被湮滅的,是被禁制光網和戈蒼的戟刃一壓一彈之間硬生生崩斷的。斷掉的刀尖飛出去插在舊道石壁上,刀柄還握在陸槐手裡,虎口的舊傷再次撕裂,青金色的血沿著刀柄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禁制光網上,發出極細微的嗞嗞聲。
“陳峰廢你一把刀,你不長記性。老夫廢你第二把,你還不長記性?”戈蒼把燭斷戟收回身側,戟刃上那幾粒荒獸骨屑在青金光芒裡閃著冷冷的光,“這把比上一把還差勁。青扇怎麼給你挑的刀。”
鍾遲在陸槐拔刀的瞬間沒有動。他的手一直按在懷裡那枚無罪的玉簡上,指尖摩挲著玉簡邊緣被蒼梧淵劍痕震出來的細密裂紋。在戈蒼說出那句“打不過正主,去碰正主的女人”時,他閉上了眼睛。六千年的鐵判,審過無數樁案子,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差一點就犯下了六千年都沒犯過的錯誤。不是被人拿刀逼著犯的,是自己主動跟著陸槐來的。他是鐵判,他要查陳峰,應該走淵殿批的正式審查流程,而不是半夜鑽裂縫去偷襲一群傷兵和一個封在冰裡的女人。這不是查案,這是趁人之危。
戈蒼的目光轉向鍾遲。“你腰間鐵鏈上刻的是執法司的判決書。判了六千年,判過冤案沒有?”
鍾遲睜開眼,嘴唇動了一下又抿住。他把那枚無罪的玉簡從懷裡取出來放在地上,動作很輕,像是在放一件壓了他六千年的東西。他垂下頭,聲音乾澀得像是鐵鏈在石板上慢慢拖過——“只判過一樁無罪的。就這一枚。”
戈蒼將戟刃抵在鍾遲胸口,卻沒有刺進去。戟刃在舊軟甲表面停了一瞬,然後收了回來,聲音不帶任何情緒——“這枚不要了。放在這兒,老夫替你收著。回去之後重新刻一枚。刻大些,掛在身上。”
鍾遲跪在原地,鐵鏈散了一地。陸槐捂著斷刀跪在裂縫邊緣,虎口的血還在流。兩人都已經沒有戰鬥力了。這本就是一場沒有懸念的攔截——兩個重傷未愈的大乘期修士對上一個修為深不可測的幾萬年前老將。戈蒼將燭斷戟收了回來,戟刃在空中劃出一道極淡的青金弧光。弧光不是斬向鍾遲,而是斬向陸槐。這一戟沒有招式名稱,沒有任何法則加持,就是一記乾淨利落的橫斬——但戟刃揮出的弧度精準得可怕,不偏不倚地切入陸槐胸口的護體源罡,像切一張浸了水的薄紙。陸槐大乘後期的護體源罡在這記橫斬面前連半息都沒撐過去。戟刃切開皮膚,切開肋骨,切開心脈,然後從後背透出。整個過程極快極安靜,快到陸槐的眼睛還睜著,嘴唇還在動——他想說什麼,大概是罵戈蒼,大概是罵陳峰,大概是罵青扇為什麼還不來救他。但所有的聲音都堵在了喉嚨裡。他的身體從戟刃上滑落,後仰著摔進了歸墟裂縫。沒有慘叫,沒有掙扎,人影迅速變小,被裂縫深處湧上來的混沌源霧吞沒。斷刀還插在舊道石壁上,刀尖在禁制光紋的映照下閃了最後一下便永遠地暗了。
戈蒼收戟,將燭斷戟重新扛回肩上。他看了一眼鍾遲,又把目光移向鍾遲放在地上的那枚無罪玉簡,彎腰撿了起來,藉著禁制光紋仔細端詳了片刻。這枚玉簡在鍾遲懷裡的時間太久了,邊緣已經被磨得光滑如鏡,正面刻的無罪判詞已經模糊不清——因為鍾遲在六千年裡反覆摩挲這幾個字,想記住自己也曾是個能判無罪的人。戈蒼把它在袖口上擦了擦,收進懷中。
“老夫斬他,不是因為他是執法司的人。是因為他帶著刀,要鑽歸墟裂縫去碰人家道侶。你不一樣。你沒拔刀,你還知道判無罪。這一戟不斬你。但你也別想下去。九天不是你們該去的地方。陳峰的女人在冰裡封著,九天九成修士還在養傷。你們兩個人一把刀一條鐵鏈,想下去搜集證據?證據不在九天——證據在你自己懷裡。你懷裡那件舊軟甲,擋過蒼梧淵一劍。蒼梧淵不斬你,老夫也不斬你。”
戈蒼單手把禁制光網撕開一道口子,將一枚鱗空石塞進鍾遲手心。鱗空石上刻著一道極簡單的傳送符紋,是一次性的,用完就碎。傳送方向是太始內境邊緣,離青冥峰不遠。做完這一切他將燭斷戟往肩上一扛,轉過身往裂縫反方向走去,舊麻衣的背影在禁制光紋的映照下像一個在深夜裡巡更的老更夫。
】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