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邊放水。”江辰說,“不是防它。是請它。淺灘水淺,霧厚。它從南邊進來,會順著水道往內河走。內河兩邊全是老房子,地基松,空間更薄。它只要進了內河,就等於進了巷子。巷子窄,兩邊牆高。我們在牆後頭架燈。它一進巷,燈前後一封,水道就成棺材。它以為找到了軟處,其實是進了最窄的兜。”
散修一拍大腿:“好他媽黑。可這兜不好布。內河兩邊住著人,得先撤。時間不夠。”
“夠。”江辰說,“讓秦若帶一百人撤。只撤老弱,青壯留下架燈。不用多,每五十步一盞。內河邊上原本就有燈,是漁民用來照船的。現在全點起來。燈要破,要舊,要像本來就該在那兒亮著的。不要新的。新的它不認。”
“你怎麼知道新的它不認?”秦若問。
“新東西沒有‘根’。它咬的是根。舊燈掛在老牆上,下面有藤,有青苔,有被雨水泡爛的木頭。它從虛裡來,看不清形狀,只認氣息。越是舊東西,越有‘在’的味道。它下嘴會疼。”江辰說,“這叫把整個南城當陷阱。它以為在吃我們,其實是在往自己身上纏。纏得越深,越難退。等它退不了,我們再把西邊的燈全壓過去。前後一擠,它只能原路回海。”
母皇突然開口:“如果它不走原路,往天上鑽呢?”
江辰抬頭看了一眼天。天灰藍灰藍的,像一塊舊綢。他笑了笑:“它要是能鑽天,早就不走海了。這東西沒有上下。它貼著‘邊’走。海面是邊,灘塗是邊,河道是邊。邊就是它的路。我們只要把邊全佔住,它就只能走我們給的路。”
“天也是邊。”母皇說,“從這兒到天,有霧,有光,有云。它不鑽,是還沒被逼到那一步。”
“所以天上也要布。”江辰說,“散修,你帶人去舊碼頭找那艘最大的廢鐵船。把船帆拆下來,刷上貝殼粉,鋪在防潮堤上。不用升,就鋪著。它要是從水面翹頭,帆上的粉會吸霧,霧一凝,水珠往下滴。它最怕活水,一滴兩滴它不怕。千萬滴,它就得縮。這叫天燈。看不見光,可對那東西來說,比光還燙。”
散修把粉筆往嘴裡一塞,轉身就走。走出幾步又折回來,從黑板上摳下半截粉筆遞給秦若:“資料留好。等我回來,給我畫個南城的水道圖。”秦若接過來,沒說話,只點了點頭。兩人各自去忙。
絕對秩序一直站在沙路上沒動。它看著江辰把一條條安排砸出去,每個人接得都極快,像早就等在那兒。它忽然說:“你佈置這些,用了一個時辰。可你心裡,從昨晚就開始畫了吧。”
“從第一眼看見那條白線時。”江辰說,“我看過九世地圖。沒有一張能對付這個。只能現畫。”
“現在畫完了?”
“還差最後一步。”江辰說,“也是最險的一步。”他轉過頭,看著北角那六個位置——他自己、林薇、母皇、散修、秦若、老漁夫。可現在老漁夫已經派去了海線,散修去了南城,秦若要去撤人。北角只剩他和林薇,再加一個已經全神壓在光核上的母皇。“人不夠。”他說。
“我那兒還有。”絕對秩序說。
“你的寒燈不能動。”
“沒說燈。”絕對秩序說,“我。”它朝北角走了一步,腳步極輕,可沙路兩邊的燈芯草同時往下一壓,像被什麼東西按了一下。它說:“我站北角第四位。不點燈。站在那兒就行。”
江辰看著它。這個老東西的輪廓已經薄得能看見後面的霧,可它往前一站,那六人位的北角竟像忽然被什麼填實了。風從西邊來,吹過它,像吹過一根釘在沙裡的老鐵。它不晃。連衣角都沒動。
“好。”江辰說,“北角六位:我、林薇、母皇、你。還差兩位。我自有安排。”他轉頭朝灘塗外喊了一聲,“老鐵,別裝了。出來。”
灘塗邊緣一堆舊漁網後面,慢慢站起一個人。那人佝著背,穿一件補了十八塊的灰袍,手裡攥著根銅煙鍋。正是前夜裡那個自稱“擺渡過灰海”的老鐵。他嘿嘿一笑,露出幾顆黃牙:“小江,你眼睛真毒。我趴得那麼低,你都看見了。”
“你喘氣聲跟破風箱似的,想不聽見都難。”江辰說,“你說你擺渡過灰海。這話我信一半。現在北角還缺一個。你來不來?”
老鐵把煙鍋在鞋底上敲了敲:“來。不過我先說好,我這條命,是從灰海那頭賃來的。租期還沒到。站北角行,可要真到那東西跟前,我至多撐一炷香。一炷香後,你們得自己頂。”
“一炷香夠它喝一壺了。”江辰說。
老鐵點點頭,不再多話。他走到北角第五位,把煙鍋往沙裡一插。煙鍋裡還有一點火星,插進沙裡竟不滅,反而從沙縫裡透出極淡極淡的紅,像地底有隻眼睛慢慢睜開了一條縫。他閉上眼,開始極輕極輕極輕地哼起另一首調子。不是船調,不是號子,像什麼極老極老極老的東西在水底翻身。母皇的光核葉子“嗡”地響了一下,光大盛,金得刺眼。
絕對秩序看了老鐵一眼,沒說話,轉身走向北角第四位。它走得極慢,每一步都像從舊時光裡往外拔。等它站定,北角六位已滿五位。風陡然止了。沙路上那些燈芯草的火苗忽然全部豎直,像一排被拉滿的弓。海霧從兩邊往後退,退得極快,像被一隻手推著。西邊那條灰白帶子縮得更小了,顏色也從灰白變成灰黑,像一團被水浸透的舊棉,沉甸甸地壓在海上。
江辰轉身面向灘塗。遠處,南城方向已經亮起了燈。一盞接一盞,舊燈,老燈,破燈,沿著內河兩岸依次亮起來。那光不齊,不亮,可一條條地往巷子裡鑽,像火從地底慢慢滲出。防潮堤上,散修帶人把船帆鋪開,貝殼粉在灰天底下泛著極淡極淡的銀。天燈無聲,可整片淺灘都像被什麼從上面照住了。
“防線成了。”林薇走到他身邊,輕聲說,“西有寒燈壓海,北有六人釘角,中有界中線活脈,南有內河舊燈布兜,上有貝殼粉天燈遮頂。五層。它怎麼鑽,都得脫一層。”
“還不止。”江辰說,“還有最後一樣。”他抬起手,指向自由疆域內陸方向。那裡,一道極細極細極細的紅光正從遠方的自由燈塔上升起來,刺破灰霧,直直地打向天心。那是自由燈塔的舊主燈,三百年沒點過。今天,有人把它點著了。紅光不烈,可極穩,像一根從大地深處插進雲層裡的紅針。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更多燈柱從內陸各處升起。自由疆域所有舊燈塔全活了,光連成網,從天空向海邊慢慢收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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