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來時如同一場猛烈的雷暴,走時卻像一場蕭瑟的秋雨,只在空氣中留下了一片溼冷的沉寂。
辦公室裡的那杯茶,已經徹底涼透了。
林舟沒有去續水,也沒有再坐回那張寬大的書桌後。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風聲似乎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宋將軍最後那個問題,那句帶著動搖和試探的“是不是,真的很難?”,像一根沉重的船錨,深深地墜入他思緒的海洋,激起無盡的漣漪,卻又讓整片海面陷入了更加深沉的靜默。
他知道,宋將軍的動搖,並非源於對他能力的不信任,恰恰相反,正是因為那份根深蒂固的信任,才讓他的沉默顯得如此有分量。
當一個永遠相信你能創造奇蹟的人,都開始懷疑奇蹟是否代價太高時,這本身就是最嚴峻的警報。
壓力,如同四面八方湧來的潮水,無聲無息,卻足以將人溺斃。
來自最高層的期盼與詢問,來自學術界的狂熱鼓譟,來自星條國那面插在電視螢幕上的旗幟所帶來的巨大民族自尊心刺激,來自下屬團隊年輕人們眼中閃爍的迷茫與嚮往,以及最後,來自最堅定盟友宋將軍那一聲沉重的嘆息……所有這一切,都匯聚成了一座無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脊樑上。
換做任何一個人,在這種境地下,或許早已被輿論的洪流裹挾,或者被巨大的壓力擊垮。
但林舟沒有。
他異常地沉默了下來。
這種沉默,不是消沉,不是退縮,更不是茫然無措。
它像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在經歷了劇烈的地殼運動後,進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期。
所有的岩漿、所有的能量,都在地表之下瘋狂地積聚、壓縮、醞釀,等待著一個最終的、決定性的時刻。
他緩緩地踱出辦公室,沒有回家,也沒有去任何一個專案組的實驗室。
他穿過一條條寂靜的走廊,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掛著“小靈通”衛星專案的各種圖表和照片,那是他們過去的榮耀。
但此刻,林舟的目光並未在上面停留。
他用鑰匙打開了一扇厚重的、標有“核心禁區”字樣的鉛門。
門後,是整個七號院的心臟——“玄鳥”大型電晶體計算機的機房。
一股混合著臭氧、過熱的電路板和冷卻風扇吹出的、帶著塵埃味道的獨特氣息撲面而來。
室內的溫度比外面要低得多,恆定的低溫是為了保證這臺龐然大物能夠穩定執行。
上萬個電晶體組成的邏輯單元在各自的機櫃裡閃爍著微弱的光芒,一排排磁帶機在得到指令後,會發出“咔噠”的聲響和“嘶嘶”的轉動聲。
這裡是林舟的聖殿,是他思維的延伸。
整個機房裡,最引人注目的,並非是那些佔據了幾乎所有空間的巨大機櫃,而是在正對著入口的那面牆壁上,一幅佔據了整面牆的、巨大的電子星空圖。
這並非一張簡單的印刷品。
它是“玄鳥”計算機根據即時軌道資料,透過數千個微小的燈泡矩陣,動態模擬出的地球與近地空間的態勢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