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幾乎每天都泡在這裡。他不再親自上手，而是像一個幽靈般在各個工位之間穿梭。他會突然停下，指出一個焊點可能存在的虛焊風險；或者拿起一塊測試完畢的模組，用他那雙閱盡電路無數的眼睛，發現儀器都檢測不出的細微瑕疵。他的存在，就像一根定海神針，讓所有躁動和不安的心都沉靜下來。
與硬體製造同步進行的，是軟體的開發。
在另一間被改造成機房的廠房裡，三臺與“玄鳥”同源的“星河”系列大型計算機，正發出低沉的轟鳴。這裡是林舟的“主戰場”。他帶領著一支由十幾名年輕程式設計師組成的軟體攻關小組，日以繼夜地編寫著“星火協議棧”的底層程式碼。
這個時代，還沒有高階程式語言，一切都得用最原始、最晦澀的機器碼和組合語言來完成。程式設計師們的工作，是在一張張打孔卡片上，用特定的編碼規則打出一個個小孔。一行程式碼，就是一張卡片；一個複雜的程式，往往需要數千甚至上萬張卡片。
卡片打好後，要小心翼翼地送入讀卡機，編譯，然後在計算機上執行。任何一個微小的錯誤——打錯一個孔，或者卡片順序弄反一張——都會導致整個程式的崩潰。除錯的過程更是痛苦不堪，面對著印表機吐出的、天書般的十六進位制記憶體轉儲資訊，程式設計師們需要像偵探一樣，從中尋找出那個致命的“BUG”。
林舟幾乎是以機房為家。他常常連續幾十個小時不合眼，雙眼佈滿血絲，面前的茶缸裡泡著能苦掉舌頭的濃茶。他不僅要編寫最核心的路由演算法和資料校驗模組，還要負責將整個龐大的軟體系統分解成一個個獨立的任務，分配給組員，並隨時為他們解決遇到的難題。
年輕的程式設計師們都對林舟佩服得五體投地。他們發現，無論多複雜、多詭異的程式錯誤，到了林舟手裡，似乎總能被他一眼看穿本質。他那顆大腦，彷彿就是一臺效能更強大的、可以進行邏輯推演的“活體計算機”。
在無數個不眠之夜後，硬體和軟體終於迎來了交匯的時刻。
第一臺“星火一期”網路交換器的原型機，被鄭重地推入了機房。它是一個其貌不揚的鐵灰色機櫃，比冰箱略大，正面是幾排狀態指示燈和一排用於連線專用線路的粗大介面。當電源被接通，機櫃內部的風扇開始旋轉，發出一陣悅耳的嗡鳴。
林舟親自將寫有“星火協議棧”核心程式的幾大箱穿孔卡片，依次送入“星河一號”計算機的讀卡機。數萬張卡片在機械結構的驅動下，沙沙作響地被吞入，彷彿在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謠。
程式的載入，持續了整整兩個小時。
當最後一排狀態指示燈穩定地亮起綠燈時，整個機房裡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歷史性的時刻，即將來臨。
按照計劃，“星火一期”工程將連線三個節點：位於738基地的“星河一號”作為中心節點，另外兩個節點分別是位於京畿地區南部某科研所的“星河二號”，和位於東部某保密單位的“星河三號”。連線它們的，是耗費巨大代價、秘密鋪設的專用遮蔽電纜，以確保訊號的穩定和絕對安全。
這一天，西元1973年的一個深秋的下午，738基地的中心控制室裡，氣氛凝重得如同即將決戰的戰場。
陳老、錢副主任，以及宋將軍派來的軍方代表，都坐在後排，神情肅穆。他們的面前，是控制檯和一排排閃爍的指示燈。林舟則站在主控臺前，他的身後，是那群與他並肩作戰了數月的年輕戰友。
“各節點報告狀態。”林舟的聲音透過專線電話，清晰而沉穩。
“二號節點準備就緒！”
“三號節點準備就緒！”
遠方的聲音陸續傳來。
林舟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控制檯鍵盤上。他要做的，是將一份名為《星火宣言》的測試檔案，從“星河一號”傳送到“星河二號”，再由“星河二號”自動轉發給“星河三號”，最後由“星河三號”將檔案內容打印出來，並向中心節點返回一個確認訊號。
這個過程，將完整地檢驗“星火”系統的定址、打包、傳輸、路由、校驗、確認等所有核心功能。
“開始傳輸。”
林舟沒有多餘的話，伸出手指，在鍵盤上敲下了一行指令：EXECUTE_TRANST(nifesto.doc, NODE_2, FORWARD_TO:NODE_3)
回車鍵被按下的瞬間，控制室裡只剩下裝置執行的嗡鳴。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那臺交換器原型機。只見機櫃上代表“一號埠”的指示燈開始瘋狂閃爍，緊接著，代表“二號埠”的指示燈也以同樣的頻率閃爍起來。資料，正在以每秒數萬位元的速度，從“星河一號”湧入交換器，再從交換器奔向數十公里外的“星河二號”。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
一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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