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事物在滅亡前,總要瘋狂掙扎一下的。”林舟拿起螺絲刀,精準地擰緊了一顆鬆動的螺絲,“讓他們叫吧,叫得越響,到時候臉被打得越疼。咱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這把‘打臉’的巴掌,磨得再亮一點。”
他指了指面前這臺看起來依舊笨重,但內部邏輯已經完全重構的機器。
“等這東西連上全國的工業脈搏,魏文明那篇文章,就是他給自己寫的墓誌銘。”
京城,燕北大學,計算機研究所。
外頭知了叫得人心煩意亂,機房裡頭更吵。
那種吵,不是菜市場的喧譁,是那種低頻的、鑽腦仁的嗡嗡聲。幾十個機櫃排成排,像幾十個得哮喘的老頭,在那兒呼哧帶喘。散熱風扇玩命地轉,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烘烘的,帶著股絕緣漆皮烤焦了的味道。
小陳把手裡的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頓,缸底磕在木頭桌面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又斷了。”
他黑著臉,看著手裡那截斷成兩截的穿孔紙帶。
這是今天斷的第三回。
為了算個非線性方程組,這臺代號“103”的老爺機已經哼哧哼哧跑了兩天兩夜。眼瞅著要出結果了,讀帶機“咔嚓”一口,把紙帶給咬斷了。
“這那是計算機啊,這就是個吞紙的祖宗。”
小陳罵了一句,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從兜裡掏出半包皺巴巴的“大前門”。剛想點,想起來機房重地嚴禁煙火,又煩躁地把煙塞回去了。
旁邊正在拿萬用表測線路的老張直起腰,扶了扶眼鏡腿:“行了小陳,發牢騷有啥用?粘上,接著跑唄。”
“粘?張老師,這資料都亂了,粘上也是錯的。”小陳指著那堆像亂麻一樣的紙帶,“咱們這都折騰半個月了,連個收斂都沒算出來。這效率,還搞科研?搞個球。”
老張嘆了口氣,沒接茬。他心裡也苦。
這臺機器是十年前仿蘇的,也是電子管的底子。一開機,那幾千個電子管就跟幾千個小燈泡似的亮著,稍微燒壞一個,整臺機器就得趴窩。檢修一次,得爬上爬下,跟伺候皇上似的。
就在這時候,機房的厚鐵門被推開了。
一股子熱浪裹著知了的叫聲湧進來,緊接著進來的,是隔壁教研室的大劉。
大劉神神秘秘的,懷裡揣著個東西,那模樣跟以前地下黨接頭似的。他反手把門關嚴實,插上插銷,這才把懷裡的東西掏出來,往桌子上一拍。
“哥幾個,開開眼。”
是一本雜誌。
英文的,《Scientific Arican》(科學美國人)。
封皮油光鋥亮,滑得蒼蠅站上去都得劈叉。跟咱們那種草紙印的講義比,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哪來的?”小陳眼睛直了。這年頭,這可是稀罕物,比紅燒肉還金貴。
“託人從外文書店搞的內部過刊,廢了老鼻子勁了。”大劉壓低聲音,手指頭在那封面上點了點,“別管哪來的,你們看這個。”
幾顆腦袋湊了過去。
雖然英文大夥兒也就半吊子水平,但這不妨礙看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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