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老頭點點頭,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了,被電梯門合上的聲音吞掉。
林舟站在走廊裡。走廊盡頭,值班室的門縫裡透出一點光。收音機在放,不知道是哪個臺,一個男人在唱京戲,嗓子很高很亮,穿過幾道門,鑽進走廊。
“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
他聽著這段戲,把煙點著,抽了一口。然後把煙掐滅,扔進牆角那個裝沙子的鐵桶裡。轉身往回走,推開機房的門。螢幕上,鯤鵬的游標還在閃。
下一輪任務序列已經載入:分析微觀相互作用異常資料庫與引力波預測頻的交叉關聯。
他在黑板前站了一會兒,拿起粉筆,在“微觀維序單元”下面畫了一道槓,寫了三個字。
“長啥樣?”
寫完,退後一步。窗外渤海灣的風颳得玻璃哐當響,海面上沒有漁火,天還沒亮。
但快亮了。
林舟把粉筆擱回黑板槽裡,粉筆頭磕在木框上,發出一聲脆響。
機房外面,小周的呼嚕聲停了,翻了個身,行軍床嘎吱嘎吱響了兩聲,又沉下去了。
鯤鵬的終端螢幕上,第四輪交叉比對已經跑完。CERN、KEK、費米、CEPC四組異常資料疊在一起,擾動模式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七點三,同步誤差不超過零點零二秒。林舟盯著這行字看了三分鐘,掏出煙,叼在嘴上,沒點。
“老錢到了沒?”他衝門口喊了一聲。
小周從行軍床上彈起來,腦袋撞在上鋪的鐵架子上,悶響。“沒、沒呢——說八點到。”
林舟看了眼牆上的掛鐘,七點四十。
他把鯤鵬的解析結果打印出來,熱敏紙嘶嘶往外吐,黑鴉鴉的曲線跟心電圖似的。他把紙撕下來,折了兩折,塞進大衣內袋。然後端起搪瓷缸子,茶是昨晚泡的,涼透了,苦得他皺眉頭。窗外渤海灣的天灰濛濛的,海面上漂著一層薄霧,三月的海風颳得窗戶眶眶響。
門開了。老錢裹著一件舊棉襖進來,棉襖是藏藍色的,洗得發白了,袖口磨出了毛邊。他手裡拎著個塑膠袋,袋子裡裝著四個饅頭,還冒熱氣。
“沒吃呢吧?”老錢把塑膠袋擱桌上,饅頭底下還墊著一張油紙,油紙上印著“渤海機修廠食堂”幾個紅字。
林舟抓起一個饅頭,掰開,面香味衝上來。他嚼了兩口,嚥下去,又嚼了兩口。老錢坐在他對面,從兜裡掏出個保溫杯,擰開蓋子,茶是燙的,熱氣蒸上來,把老錢的眼鏡片蒙了一層霧。他摘下眼鏡擦,擦完戴上,又擦了擦,才開口。
“張院士昨晚給我打了個電話。”
“說什麼?”
“他說他一宿沒睡。”
林舟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麵粉。“什麼事能讓他一宿不睡的——他那個人,天塌了都能打呼嚕。”
老錢把保溫杯放下,手指在杯蓋上敲了兩下。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跟釘子似的,一錘一錘往下砸。
“他徒弟跑回來找他了。”
林舟的手停在搪瓷缸子上。
張老頭的徒弟,叫劉建設。八二年生人,屬狗的。九歲上沒了爹,跟著他媽改嫁到縣城。高二那年,他媽也走了。他繼父是個酒鬼,喝多了就打他。劉建設跑了三回,都被逮回來。第四回跑成了,扒了一輛拉煤的火車,從縣城到了省城,在火車站睡了兩天,後來被一個在廢品站幹活的瘸腿老頭撿回去養了兩年。
瘸腿老頭姓吳,人稱吳瘸子。吳瘸子年輕時讀過中專,算是個文化人,後來在運動裡被打折了一條腿,在廢品站一干就是二十年。他看劉建設蹲在火車站牆角里,凍得嘴唇發紫,就從兜裡掏出一個饅頭塞過去。劉建設狼吞虎嚥吃完,吳瘸子又掏出一個,又吃完,掏到第三個的時候,劉建設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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