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鑰匙也得時間啊。就怕人家不給你這時間。”
兩個老頭都不說話了，看著棋盤上殘存的幾個棋子，半晌，贏棋的那個才慢慢說：“當年咱們一窮二白，原子彈的鑰匙，不也自己找到了？要相信那幫搞科學的娃娃，比咱們當年聰明。”
相信歸相信，可那股無形的壓力，還是沉甸甸地瀰漫在空氣裡。以前說起“鯤鵬”，說起“北冥計劃”，人們臉上是自豪，是底氣。現在，自豪底下，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和急切。就像家裡最出息、最讓人長臉的孩子，突然在外面被人比下去了，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裡那點焦灼，藏不住。
這股風，終於不可避免地，刮進了體制內，刮到了相關人員的耳朵邊，甚至眼前。
老趙拿著新送來的內參簡報，手指點著其中一頁，對林舟說：“看看，某經濟研究所的‘內部研討觀點摘編’。建議‘重新評估對單一顛覆性技術路徑的過度投資風險’，建議‘加強與各方在基礎科研，尤其是一些非常規領域的交流合作’，還隱晦地提到‘避免因技術路徑依賴而導致戰略被動’。這指桑罵槐的，都快指到咱鼻子上來了。”
林舟接過簡報，掃了幾眼，沒什麼表情，放下：“人家說得也不是全沒道理。技術路徑，確實不能只有一條腿走路。”
“理是這麼個理，可從他們嘴裡說出來，怎麼聽著就那麼不是味兒？”老趙把搪瓷缸子頓在桌上，“合著咱們吭哧吭哧把聚變搞出來，把‘鯤鵬’送上天，還搞出依賴了？沒有這些‘依賴’，他們拿什麼去跟人談合作？拿算盤嗎？”
“行了，老趙。”林舟擺擺手，“讓他們說去。咱們的活兒，一點不能停。”
話雖如此，壓力是實實在在的。專案撥款審批的流程，似乎比以往慢了一絲。某些原本順暢的跨部門協調，開始出現一些“需要進一步研究”的拖沓。就連去兄弟單位開會，林舟也能感覺到，那些投向自己的目光裡，除了以往的敬佩，多了些複雜的審視，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好像他這杆曾經無往不利的旗，真的有點褪色了。
最讓林舟心頭一刺的，是來自更高層的一次非正式詢問。不是“老闆”，是另一位負責宏觀規劃的“大管家”。語氣很和藹，就像長輩關心晚輩的工作。
“林舟同志，最近壓力不小吧？輿論上的聲音，聽到了吧？不要有負擔，科學探索有起伏很正常。不過啊，”話鋒輕輕一轉，“咱們也要開闊思路。星條國那邊搞的新花樣，北極熊也跟著湊熱鬧，這裡面是不是有什麼我們還沒掌握的新動向、新原理？咱們自己的基礎研究，尤其是一些比較……‘跨界’的、一時半會兒看不出用的方向，支援力度是不是也該適當加強？多條腿走路，總比單腳跳穩當嘛。”
林舟只能點頭：“是，我們一直在跟蹤，也調整了研究方向。”
“好，有準備就好。對了，‘鯤鵬’後續艦的建造，還是要保質保量，不能受干擾。這是定海神針，針尖有點鏽，磨亮了就行，但針柱子不能歪。”大管家笑呵呵地結束了談話。
話很體諒，也很支援。但林舟走出那棟樓時，盛夏的陽光曬在身上，卻感覺不到太多暖意。他明白，“針尖有點鏽”這個比喻，已經清楚地表明瞭某種看法。磨亮針尖，成了他現在最緊迫，也最沉重的任務。
回到龍潭基地，走進“鯤鵬”那空曠巨大的機庫。地勤人員正在進行日常維護，叮叮噹噹的敲擊聲在鋼鐵空間裡迴盪。何曉菲拿著平板電腦走過來，臉上帶著熬夜後的疲憊，但眼睛很亮。
“林總，‘諦聽’小組和‘破障’課題組聯合分析有了新進展。我們對北極熊新地島試驗的資料，還有這次海上干擾的殘留訊號，做了更深度的挖掘和交叉對比。”
“說。”林舟言簡意賅。
“我們發現一個極其微弱的共同點。”何曉菲調出複雜的頻譜圖，“在這兩種現象發生的瞬間，背景空間裡一種特定頻段、接近宇宙微波背景輻射波段的‘噪聲’，有被短暫‘梳理’過的痕跡。不是增強，也不是減弱，是……變得有規律了一點點，但隨即又恢復混沌。這種‘梳理’的痕跡，和我們從‘巡天’系統偶然記錄到的、深空中幾個無法解釋的微弱射電源的某種閃爍模式，有統計學上的相似性。”
林舟盯著那幾乎淹沒在背景噪音裡的細微訊號特徵，眉頭緊緊皺起：“你是說……他們搞出來的‘場’，其原理或者其‘鑰匙’，可能和深空中某種未知的自然現象有關聯？”
“只是猜測，但相關性無法忽視。”何曉菲語氣嚴肅，“如果這個猜測成立，那就不只是他們從冰層下‘撿’到了什麼具體裝置那麼簡單。他們可能觸碰到了……某種更底層的、我們尚未理解的物理相互作用的邊緣。這才是最麻煩的。”
林舟沉默了很久。機庫頂棚的照明燈，在銀灰色的艦體上投下冷硬的光斑。遠處，有技術人員在用雷射測距儀校準裝置，一束細小的紅光劃過幽暗。
“繼續挖。調動所有能調動的計算資源，模擬這種‘噪聲梳理’可能對應的物理機制。不要怕異想天開。”林舟的聲音在巨大的空間裡顯得有些低沉，“另外，以這個發現為基礎，重新評估我們之前所有關於‘場干擾’的對抗方案。也許，突破口不在硬抗，而在……理解它怎麼‘梳理’的，然後，把它搞亂。”
何曉菲重重點頭，記錄下要點，匆匆離去。
林舟獨自在機庫裡又站了一會兒，然後順著舷梯，慢慢走上“鯤鵬”平坦寬闊的飛行甲板。海風毫無遮擋地吹來，帶著陽光的溫度和腥鹹。甲板在腳下向遠處延伸，盡頭是蔚藍的海天一線。
這裡曾經是榮耀的頂峰，是力量的象徵。而現在，它成了焦點，也成了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