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也就是說，用一點，少一點。沒法造？”
“目前，完全無法人工合成。”凱勒的聲音低了下去，“它的原子核結構……我們無法理解，穩定存在需要的條件，完全未知。我們的粒子對撞機試著‘搓’過，得到的要麼是瞬間衰變的廢物，要麼是引發小型實驗室事故的玩意兒。它就像……就像是用一套我們完全看不懂的‘密碼’編寫出來的物質，我們連‘字母表’都沒搞清，更別說‘造句’了。”
“理論呢？戴維斯瘋了之後，還有人敢碰嗎？”
“暫時……沒有了。”凱勒實話實說，“所有試圖從第一性原理去理解‘G-場’的理論小組，要麼毫無進展，要麼接連出現心理問題。現在專案內部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別問為什麼，只管怎麼用。我們就像……一群原始人，撿到了一個壞掉的打火機，不知道它為什麼能冒火，只知道用力按某個部位，有時候能冒點火星子，有時候會炸傷手。我們現在所有的精力，都用在怎麼更安全、更可控地‘按’出那點火星子，然後把它引到我們需要燒的東西上。”
又是一陣長長的沉默。然後，“鷹眼”的聲音傳來，聽不出情緒：“也就是說，我們手裡這點‘火種’，不僅有毒，還是不可再生的消耗品。而且，我們壓根不知道這打火機是怎麼工作的。”
“是的，長官。但火星子能點著東西，也是事實。”凱勒強調，“東歐和中東的反饋您看到了，效果拔群。龍國的那頭‘大鳥’，也被我們‘晃瞎’過一次。哪怕是不穩定的、一次性的‘火星子’，在關鍵時刻，也能改變遊戲規則。”
“代價呢？繼續死頂尖人才？繼續消耗不可再生的‘Ω元素’？哪天‘火星子’燒到我們自己家裡怎麼辦？”
“任何優勢都有代價，長官。”凱勒的聲音變得冷硬起來，“在生存競爭中，對手不會因為我們不懂原理，就對我們手下留情。龍國的聚變引擎和地效飛行器是實打實的，他們在爬山，爬得很快。北極熊拿著山寨的‘泥磚頭’也開始砸人窗戶了。如果我們停下來，等我們‘搞懂’的那天，可能對手已經站在山頂，或者拿著燒透的磚頭堵在我們家門口了。”
“我們需要的是能立刻形成戰鬥力的東西，長官。‘干擾者’可以升級‘星座之盾’，讓我們的導彈防禦系統在末端獲得決定性優勢。‘主動場偏導護盾’哪怕只能工作幾秒，也足以讓‘自由-II’在空戰中獲得近乎無敵的生存能力。用掉一些‘Ω元素’，死一些人，換取未來幾年、甚至十幾年的絕對技術壓制和戰略安全視窗，我認為……值得。”
“這是賭博，凱勒。用國運在賭。”
“從我們決定從格陵蘭把那個‘籃球’挖出來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在賭桌上了，長官。”凱勒看著窗外實驗室裡依舊忙碌、但每個人都神色緊繃的身影，“現在，只是籌碼加大了而已。要麼，我們把籌碼推出去，嚇住所有人，搶到時間。要麼……我們認輸離場，看著別人贏走一切。”
電話那頭，只有“鷹眼”粗重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冷酷：“倫理委員會的報告，會被列為‘有限參考’，不會進入最終決策流程。材料問題，列為最高機密，對國會只報‘特種稀有材料’，供應‘暫時緊張但可控’。理論問題……暫時擱置，所有資源向工程化、裝備化傾斜。”
“你的專案，優先順序提到‘國家延續’級。我要你在六個月內，拿出至少三套可實戰測試的‘星座之盾’用‘干擾者-貝塔’型。九個月內，我要看到能裝上‘自由-II’驗證機的‘護盾’原型機，哪怕它只能工作零點五秒。”
“人員傷亡……控制住。必要的話，從其他非核心專案抽調，或者……用一些‘替代方案’。”‘鷹眼’的聲音壓低，“你知道，有些地方，不缺為了綠卡或者美元賣命的人，也不缺‘被失蹤’的人口。我要進度，凱勒，不惜代價的進度。”
“明白，長官。”凱勒的心往下沉了沉，但一種更強烈的、混合著罪惡感和興奮感的戰慄湧了上來。
“另外，”“鷹眼”最後補充，“‘農場主’決定，啟動‘備用礦脈’勘探計劃。格陵蘭那邊，動靜鬧得有點大，暫時不能動了。但地球上，類似的地質構造，類似‘未解之謎’傳說的地方，不止一處。我們需要更多的‘Ω元素’，或者……類似的‘火種’。這件事，會有另一組人去做，你們只需要提供必要的技術支援。”
電話結束通話了。
凱勒坐在椅子裡，半天沒動。實驗室慘白的燈光照在他臉上，明暗分明。他看了看桌上那份早已變成雪花的倫理委員會摘要曾經在的位置，又看了看控制檯上，那個在密封艙裡緩緩自轉的、沉默的黑色“籃球”。
帶毒的火種……
巫術……
他扯了扯嘴角，這次真的笑了出來，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裡顯得有點神經質。
“火就是火，能燒死人就行。”他低聲自語，彷彿在說服自己，“至於毒……等我們贏了，有的是時間慢慢解讀毒。”
他站起身，走到控制檯前，開啟內部廣播，聲音恢復了那種慣有的、帶著壓迫感的冷靜：
“全體注意，我是凱勒。‘火炬-2型’研發組，戴維斯博士因病休假，由史密斯博士暫代組長。專案時間表調整，新節點如下……”
命令一條條下達，實驗室再次進入那種熟悉的、高速而壓抑的運轉節奏。傷亡報告被歸檔加密，倫理警告被掃進碎紙機，材料的焦慮被更高的優先順序暫時掩蓋。
“普羅米修斯之火”專案，這個建立在未知、危險與鮮血之上的巨獸，在短暫的踉蹌之後，被更猛烈的鞭子抽打著，向著更深、更不可測的黑暗，加速狂奔而去。
而在遙遠的龍國，林舟的“諦聽”小組，剛剛從一堆雜亂無章的公開學術動態和商業衛星圖片中，捕捉到一絲不尋常的跡象：星條國幾家頂級地質勘探和礦業公司，突然加大了對南美亞馬遜流域深處、西非古老克拉通地層，以及南極洲某些冰蓋區域的“科研投資”力度。投資方很隱蔽，但資金流向，最終隱約指向了幾個與“砂岩聯合體”有過間接合作的空殼基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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