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的夜色比海邊沉得多。
沒有海風，沒有潮聲，只有遠處城門樓上換崗的腳步聲和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犬吠。天上一輪弦月掛得老高，月光清冷地鋪在庭院裡的青石板上，像一層薄薄的白霜。
李世民站在院中，負手看著那輪月亮，已經站了很久了。
訊息發出去五天，響應比他預想的要快。中原各地的異士已經開始陸陸續續往太原方向匯聚，除了揚州一帶楊廣地盤上的那些人——那邊情況特殊，皇帝親轄，想動也動不了。剩下的，但凡是能收到訊息的，幾乎都在路上了。
這本該是值得欣慰的事。
可李世民心裡清楚，來的人越多，他肩上的擔子就越重。每一雙朝他看過來的眼睛，都代表著一份託付。人家信他，才會拋下一切趕來太原。他要是輸了，輸掉的不只是一場仗，是所有相信他的人給他的那份信任。
呃，當然了，輸了，那整個中原大地都會直接淪為地獄......甚至連輸掉信任的後果，都沒有了......
月光照在李世民臉上，把他眉間那道微不可察的褶皺照得分明。
還在想妖族的事？
身後傳來腳步聲，不疾不徐，靴底踩在青石板上聲音沉穩而熟悉。李世民轉過頭，看到李淵從廊下走了出來，手裡端著一壺溫過的酒，另一隻手拎著兩個小盞。
李淵走到石桌旁把酒壺和盞放下，也不催他，自己先坐下來，慢悠悠地斟了一盞。
李世民這才收回目光，在李淵對面坐下，雙手接過父親遞來的酒盞，卻沒有立刻喝。
李淵看了他一眼，先開口了，語氣不算重，但帶著那種只有父親才有的篤定：
這幾天我看你天天熬到後半夜。白天要見各路來的異士，晚上還要看城牆營造的進度，連口熱飯都沒好好吃過。
李世民低頭看著酒盞裡微微晃動的水面，沒有否認。
李淵端起自己的盞抿了一口，又放下：
如今這世道，楊家那邊已經亂成一鍋粥。皇帝困在江都，朝堂上你爭我奪，各路兵馬蠢蠢欲動，本來就是一攤爛賬。現在又疊上西方妖族這檔子事——確實難。
他頓了頓：可你要記得，事情得一步一步來。你急，事情不會變快。你穩，事情才有轉機。欲速則不達。
李世民聽到欲速則不達的時候，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要是知道許遠在路上慢悠悠地走，也是如此想法，估計又是一頓佩服。
父親說得是。李世民終於端起酒盞喝了一口，溫熱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驅散了幾分夜裡的寒氣。
李淵見他喝了酒，神色放緩了些。父子倆坐在月光下，從太原城的佈局聊到城外幾處險要地形的設防，從各路異士的來歷聊到各地民間對妖族的恐慌情緒。
李淵說了個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鄉間趣聞，說某地一戶人家半夜聽見屋頂有動靜，以為是妖，嚇得一夜沒睡，結果發現是隔壁家的老母豬翻牆跑了，鬧了一整夜的烏龍。
李世民被這故事逗得笑了一聲，連日緊繃的肩頭終於鬆動了幾分。
月光照在父子倆身上，把兩道影子拉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起。
李淵又給他斟了一盞酒，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還有得忙。別熬太晚。
這要是許遠在現場，估計下巴都能拖到地上，這父慈子孝的樣子，居然能出現在發動玄武之變的李世民父子身上？太踏馬獵奇了！
反觀李世民是點了點頭，目送父親起身往屋裡走。等李淵的身影消失在廊下之後，他又獨自坐了片刻，把盞中最後一口酒喝完，才起身回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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