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我只是想證明——我的存在。”
她凝望著這個高聳的培養艙,開始敘述那些往事。
“邊塞危機,前任元帥犧牲時,我臨危受命去往前線,那也是我第一次真正與蟲族打交道。5S級的精神力讓我輕易操縱軍隊,帶領他們成功抗擊蟲族,但也讓我發現了一些不妥——我的精神力,能輕而易舉連結上蟲族意志。就像一條溪流悄無聲息地匯入大海,我的意志與蟲族融合得毫無阻礙,彷彿天生一體。”
“很久以後我才明白,讓我所向披靡的5S精神力,”她語氣鎮定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那不是天賦,是出廠設定。”
“發現異常後不久,我出任務時,偶然發現聯邦上層官員違規使用基因編輯技術,迫害公民,我解決了這批人,推行《基因法案》,禁止該項技術。但也在調查期間,我發現自己的基因有問題,於是我順藤摸瓜,發現了這間實驗室,也發現了彼岸體計劃——原來,我就是第一代彼岸體,是蟲族對付人類的武器。”
埃薇爾眼淚滾滾落下,她緊攥著雙拳,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斐洛維緊皺著眉心,目光擔憂地盯著杜萊。
“最初知道真相時,我感覺不到憤怒、也感覺不到悲傷,只有徹頭徹尾的迷失。”她輕聲說,兀自解剖那段被封存的記憶。
當她站在鏡前,注視著自己的臉龐和身體,她曾為每一道傷疤而自豪,那是為人類而戰的勳章。然而那一刻,她突然陷入深深的迷茫——那些功勳,究竟是出自自我的意志,還是“武器”在高效執行它的出廠設定?
杜萊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手臂,那裡光滑依舊,重生的身體未曾留下傷痕,但幻痛時有發生。
“我開始回憶、審視我人生的每一個選擇。濟養院、凱南軍校、中央軍部、邊塞戰場......那些支撐我成為‘溫爾萊’的每一個瞬間,那些讓我被稱作‘英雄’的每一次奮不顧身——其源頭,是發自一個‘靈魂’的真誠選擇,還是僅僅源於一段被編寫好的、冰冷而精妙的程式碼?”
她的語氣平靜,但內容卻驚心動魄。
“如果連我的反抗、我的道德、我對所有人的感情,都是設計好的程式......那我究竟是什麼?一個自以為有思想的提線木偶?一場逼真的的模擬演出?”
“那時,我站在榮譽室的勳章牆前,那些曾讓我熱血沸騰的讚詞變得空洞而諷刺。每一個‘人類英雄’的稱號,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我已經分不清,我的勝利究竟屬於人類,還是屬於蟲族那造物計劃的成功。”
“再後來,”杜萊保持著冷靜的敘述語調:“我的身體開始異化,也許同蟲族連結精神力,終於徹底激活了我體內沉睡的、屬於武器的機體。”
她的指尖無意識摩挲著。
“最初的變化很細微,指甲偶爾會莫名地變得烏黑,增厚,像一層堅硬的甲殼,但很快又褪去。皮膚下有時會閃過一陣難以忍受的瘙癢,彷彿有什麼東西要破土而出。”
“然後,情況開始失控。”她的聲音裡滲入一絲冰冷,“一旦我動用精神力,異化的速度就會呈倍數加快。我的脊背開始傳來撕裂性的劇痛,彷彿有新的骨骼正在強行生長、頂開皮肉。有時在深夜,我能聽到皮膚下面發出一種細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蠕動聲,像是有蟲子在爬行。”
杜萊抬起手,看著自己如今完美無瑕的手掌。
“有一次苦戰後,我把自己鎖在房間裡。我看著自己的指尖變得烏紫、伸長,變得銳利如爪,皮膚變得堅硬,浮現出類似昆蟲甲殼的、青銅色的光澤和紋路。我用力地磕在洗手檯上,聽著那令人牙酸的‘咔噠’聲,卻感覺不到疼痛。”
她頓了頓,彷彿還能感受到那時的冰涼觸感。
“最可怕的一次是,我對著鏡子,看到我的眼球——眼白的部分不再潔白,而是佈滿了細微的、不斷顫動的複眼結構,瞳孔縮成一道冰冷的豎線。那一刻,鏡中的倒影不再是我。”
“我逐漸變成半人半蟲的怪物。”她總結道,語氣裡磨平了一切情緒,“就像一個卡在齒輪間的異物,我的存在本身,就否定了我過去所有的意義。這種懷疑,比任何身體上的異化更讓我恐慌。它掏空了我的立足之地。”
——人族回不去,蟲族無法融入,實驗體的精神力崩解異變,她最終淪落邊界,失去歸屬感。
而令她愈發憤怒而恐慌的是,當她的精神力徹底異變,她還能否保持獨立意識?還是被蟲族同化,淪為群體意志的工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