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夜晚，和大城市不一樣，也和很多其他省份農村不一樣。
大城市是燈火通明、車水馬龍，凌晨兩三點街上還有人；很多農村則是天黑就睡，安靜得像一座空村。而寶林鎮的夜晚，介於兩者之間——既不喧囂，也不死寂，有一種獨屬於小鎮的節奏。家家戶戶亮著燈，電視聲、說話聲、狗吠聲此起彼伏，偶爾有摩托車從大馬路駛過，引擎聲在村子裡迴盪好一陣才散去。
但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這裡的蚊子。
白天的蚊子倒還好，只有一種當地人叫做“麥蚊子”的小東西，比芝麻粒還小，肉眼勉強看清，飛起來沒有聲音，咬人的時候也毫無感覺，等到你發現癢的時候，已經起了一個小紅包，又癢又疼，撓也不是不撓也不是。這種蚊子專挑白天活動，尤其喜歡在傍晚時分出來覓食，防不勝防。
而到了晚上，蚊子就換了品種。
晚上的蚊子個頭大，黑乎乎的，飛起來嗡嗡作響，像是微型轟炸機。隨便一巴掌拍下去，都能感覺到骨頭的存在——那不是拍蚊子，那是拍一顆小石子。而且它們數量極多，一到天黑就像捅了馬蜂窩一樣，成群結隊地從各個角落飛出來，見人就撲，兇猛得很。楊凡記得小時候夏天睡覺，奶奶總會在床邊點一盤蚊香，再用蒲扇給他扇好一會兒風，等蚊子都被燻跑了，才讓他躺下。
如今再回到這裡，聽到那熟悉的嗡嗡聲，竟然有一種莫名的親切感。
晚飯是劉姐主導做的。
胡秀兒和李東雨在旁邊打下手——洗菜、切菜、遞盤子，配合得相當默契。而白雪蓮和玉嫣然……就只能幫倒忙了。白雪蓮切個土豆，差點把自己的手指頭切進去；玉嫣然想幫忙卻不知道該幹什麼，撿個空心菜都不知道從什麼地方下手。讓她洗個盤子，還打碎一個。最後白青蓮實在看不下去了，把兩人趕出了廚房，讓她們去院子裡陪奶奶說話。
劉姐不但會開大車，做飯的廚藝也相當了得。她在廚房裡轉了一圈，把奶奶那有限的調料——鹽、醬油、醋、豆瓣醬、花椒、幹辣椒——掃了一眼，心裡就有了數。然後繫上圍裙，開始大顯身手。
灶臺上的火苗躥得老高，鐵鍋裡的油滋滋作響，蔥薑蒜下鍋的瞬間，香味就炸開了。劉姐的動作乾淨利落，翻炒、調味、出鍋，一氣呵成，頗有幾分大廚的風範。
最驚豔的，是她處理那些魔獸肉的方式。
那些魔獸肉是楊凡從魔族帶回來的，肉質緊實，蘊含豐富的靈氣。楊凡在拿出來之前，已經抽去了大半的靈性，否則普通凡人吃了根本受不了——輕則流鼻血，重則經脈脹裂。但即便如此，那肉的品質依然遠超世間任何食材。
劉姐將一部分魔獸肉切成大塊，焯水去腥，然後加入八角、桂皮、香葉和醬油，小火慢燉了兩個小時。紅燒出來的肉色澤紅亮，肥而不膩，瘦而不柴，筷子一夾就斷，入口即化，滿口留香。她又將另一部分魔獸肉切成薄片，用清水漂洗乾淨，配上老薑和枸杞，清燉成一鍋湯。湯色清澈見底，表面漂浮著淡淡的油花，喝一口下去，鮮甜醇厚，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奶奶坐在堂屋的八仙桌主位上，看著眼前這一大桌子菜，笑得合不攏嘴。她的碗裡已經被幾個姑娘夾的菜堆成了一座小山——紅燒肉、清燉肉、炒臘肉、涼拌黃瓜、蒜蓉空心菜、番茄炒蛋……層層疊疊，都快溢位來了。
“夠了夠了，吃不完，莫夾了。”奶奶一邊說一邊笑，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楊凡坐在奶奶旁邊，啃著一塊紅燒排骨，滿嘴是油：“奶奶，你多吃點。你看你瘦的，臉上都沒肉了。”
“你才沒肉！你奶奶我身體好得很！”奶奶不服氣地反駁，但還是夾起一塊紅燒肉，慢慢地嚼了起來。還好奶奶的牙齒很好，都沒有掉，有一兩顆鬆動，但這魔獸肉燉得軟爛，她也能輕鬆應對。
她一邊吃，一邊偷偷打量著桌上的幾個姑娘。
胡秀兒坐在楊凡對面，正微笑著給奶奶盛湯，動作溫柔大方，一看就是個賢惠的。李東雨坐在胡秀兒旁邊，正低頭剝一隻蝦，剝好了放進楊凡碗裡，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無數次。白青蓮端坐著，吃相優雅，每一口都細嚼慢嚥，像是畫裡走出來的人。白雪蓮就沒那麼斯文了，啃排骨啃得滿嘴油光，一邊吃一邊誇劉姐手藝好。玉嫣然更誇張，左手一根玉米，右手一個雞腿，吃得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央金卓瑪坐在角落裡，安安靜靜地吃著碗裡的飯，偶爾抬頭看一眼眾人，又迅速地低下頭去，臉頰微紅。
奶奶看著這一屋子姑娘，心裡那個欣慰啊——自己家的孫子，總算出息了。
她想起楊凡小時候，又黑又瘦，像只小猴子，病情不嚴重的時候，整天在田埂上瘋跑，褲子膝蓋上永遠有兩個破洞。那時候村裡人都說這孩子得了那治不好的羊癲瘋，將來能有啥出息，她聽了心裡難受，但從來不信。她相信自己的孫子，一定會出人頭地。
如今看來，她沒有信錯。
雖然她不太懂什麼修行啊、魔族啊那些玄乎的東西，但她看得懂人心——這幾個姑娘，看楊凡的眼神都是真心的，不是圖他什麼。這就夠了。
吃得差不多了，楊凡放下筷子，試探著開口：“奶奶，過幾天，跟著我們上成都吧。你一個人在家可不行，老爸老媽他們都要上班，弟弟還要讀書。你也不怕給我們添麻煩，你大孫子現在有錢。”
奶奶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慢悠悠地道：“不去啦。大城市有什麼意思？高樓大廈的，連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何況我暈車，更不想遭那個罪。在老家多好，養點雞，種點菜，小日子舒坦著呢。”
楊凡還想繼續勸，卻被胡秀兒攔住了。
胡秀兒笑著接過話頭：“奶奶，你不去成都住也行。但是你大孫子在成都買房子了，要請客，你得去。這麼大的事情，少了你老可不行。至於你暈車的問題，簡單——等上去之前，讓他給你治療一下，就肯定沒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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