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萍的臉長卿要湊得很近才能看清,她臉上沒什麼痛苦的神情,很安詳,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長卿不怕死人,他見過太多的屍體,可沒有一個是像茉萍這樣的,她下半身已經全沒了,胸口之下只剩一個空蕩蕩的空腔,像是肉鋪裡掛著的整片排骨。
長卿沒有摸到粘膩的鮮血,五臟六腑全都不見了,不知道是不是真像茉萍說的,空心人能獻祭身體的一部分以獲得力量,還是單純的她失血太久,血已經流乾了。
或許茉萍說的是真的,只是長卿誤會了她的意思,長卿以為她想獻祭自身,換來力量繼續殺敵,自己阻止了她,保住了她的命。
但其實她早就這樣做了,不然她也沒法以一己之力戰勝那麼多銀甲武士。
可為什麼會這樣呢,好好的一個人,為什麼就死在了自己身後呢......
長卿覺得天旋地轉,他腦子很亂,亂到他控制不住的去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想不明白,還是沒法接受。
他突然想起自己登上山坡時突然迎面襲來的那一擊,他雖然側身堪堪躲過,可或許就是那一下,背後的茉萍就被這樣攔腰斬斷了。
但又或許她早在此之前就已經沒了生機。
這個女人是什麼時候死的?
她似乎一直在說些什麼,是在交代後事麼,是在提醒自己小心,亦或是說了什麼重要的秘密,還是單純的說些前言不搭後語的嘮叨?
那時候長卿什麼都聽不見,他很想聽清楚,但現在他什麼都沒法知道了。
但她應該是安詳的離去了,長卿覺得她是個愛美的女人,儘管這麼多年隱居在石頭村讓她飽經風霜的臉蒼老了許多,但她臨死之際卻並沒有太過猙獰,甚至像是還想保持一個笑容。
或許她沒像趙鐵血一樣獻祭雙眼,而是獻祭了自己的五臟六腑,也是如此考量。
可現在她連全屍也不剩下了。
“下半身......下半身去哪了......”
長卿朝山坡下望去,口中喃喃自語,他想找回茉萍的下半身,可他什麼都看不清,只覺得面前的一切都很模糊,鮮血與火焰,刀劍與殺戮,像是扭曲的惡鬼,在他面前猙獰地蠕動。
他分不清到底哪個是人影,哪個是惡鬼。
明明是自己想保護的人,可這個女人怎麼就擅自死了呢,是誰殺了她,怎麼可以,怎能允許......
山坡頂端,那龐大的怪物似乎變得更加憤怒了幾分,九顆頭顱毛髮根根豎起,像是熊熊燃燒的烈焰,獠牙猙獰,九百九十隻手臂抓著刀槍劍戟,像是要把大地和天穹都全部撕裂。
長卿的視線越模糊,那怪物就越清晰。
他向下爬,想找到茉萍的下半身,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害怕站立不穩直接翻滾下去,只能爬行,在那些佈滿鮮血和屍體的泥漿之中爬行。
屍體,到處都是屍體,太多了,長卿分不清哪個是人族,哪個是異族,哪個是旁人,哪個是茉萍。
他覺得很吵,周圍的一切都很吵,他感覺周圍像是森羅地獄,又像是華貴的天宮,他經歷了太多的血腥殺戮,一時間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恐懼,才會有這樣的感覺。
天空被血色染紅,劇烈的餘威波及了整片石頭村的戰場。
一場血雨,自空中落下。
長卿什麼都聽不見,只能隱隱約約聽到空中傳來一道威嚴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