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騷動起來。無數隻手本能地伸向空中,去抓、去接那些翻飛飄落的紙片。紙片落在頭上、肩上、手上,落在冰冷的泥地裡,落在焦黑的瓦礫上,也落在那片慘白的骸骨堆旁。
李員外也下意識地伸手,一張紙片打著旋兒,不偏不倚落在他攤開的掌心。紙是上好的宣紙,入手微涼,上面的墨跡卻新鮮得刺眼,力透紙背。他低頭看去。
只一眼,他的血液彷彿瞬間凍成了冰渣子。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上面的文字,每一個字他都認識,就是因為認識,他才赤紅著眼睛顫抖著手往下看。
那不是什麼公文告示,更不是無用的廢紙。紙上清晰地羅列著:“甲子年九月初七夜,黑鯊幫船三艘,泊於鬼頭灣。登岸者二十七人,需‘鮮貨’供其‘行樂’。知府命捕快王三、李四,引其自西門暗渠入城,沿途‘清理’。”
“九月初八,報失蹤婦人六名:東街張氏(年廿三)、西市陳女(年十六)、南巷王寡婦(年卅二)……童一名:劉屠戶幼女(年八歲)。”
第1338章 漫天罪證
“黑鯊幫贈知府紋銀五百兩,南海明珠一斛。附:處理屍身雜役工錢十兩,記入‘修繕’項下。”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李員外的眼球上,直鑽進他的腦髓裡!甲子年九月初七…九月初八…失蹤名單…黑鯊幫…“鮮貨”…“行樂”…紋銀五百兩…處理屍身…工錢十兩…“修繕”!
“轟”的一聲,李員外只覺得天旋地轉!昨天那場天雷劈開的,哪裡只是一座府邸?
這漫天飄灑的,分明是知府披著人皮,內裡卻早已腐爛發臭,與海魔鬼魅為伍的滔天罪證!
那些年復一年籠罩府城、讓無數家庭破碎的失蹤慘案,根源竟在這裡!知府,竟是人販!是海賊登岸擄掠婦孺的幫兇和銷贓的窩主!他用百姓的血淚和屍骨,鋪就了自己的升官發財路!
“啊——!”一聲淒厲得不似人聲的尖叫撕裂了空氣。
是那個昨天在廢墟里找到女兒石榴銀簪的老石匠!他枯瘦如柴的手裡死死攥著幾張飄落的紙,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渾濁的老淚混著鼻涕洶湧而下,他指著廢墟白骨堆的方向,喉嚨裡嗬嗬作響,卻再也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有絕望到極致的悲鳴。
人群徹底炸了鍋!
“我的天爺啊!看這個!”一個識字的布商抖著手裡的紙,聲音尖利得變了調,“丙寅年臘月…臘月二十三!小年夜!海賊‘血蛟’部入城…擄走婦人孩童…九人!知府…知府收黃金二百兩!畜生!畜生啊!那年我表姐一家就是小年夜沒的!說是走水了…骨頭…骨頭原來在這!”
“還有這張!分贓賬!清清楚楚!知府拿大頭!海賊拿‘貨’!捕快…捕快也有份!王三!李四!就是他們!就是衙門裡那兩個狗腿子!昨天還看見他們在街上晃!”一個漢子目眥欲裂,揮舞著紙片,像揮舞著殺人的刀。
“海賊!是海賊!知府把海賊放進城來禍害我們!幫著他們糟蹋我們的妻女!殺我們的孩子!完了還幫著埋屍滅跡!收黑錢!”一個老婦人捶打著胸口,哭嚎著癱軟在地。
憤怒!比昨夜焚燒廢墟時更加純粹、更加狂暴、更加刻骨的憤怒,如同澆了滾油的野火,瞬間席捲了每一個人!
知府死了?太便宜他了!昨夜還想著鞭屍洩憤,現在只覺得挫骨揚灰都難消心頭之恨!勾結海賊!引狼入室!殘害婦孺!這哪裡是官?是披著官袍、比海賊更惡毒千百倍的魔鬼!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
“殺!殺光那些狗腿子!”
“海賊!找海賊報仇!”
“知府的老婆孩子呢?一個都不能放過!”
人群徹底失控,吼聲震天動地,如同無數受傷野獸的咆哮匯成的洪流,震得殘存的斷壁都在簌簌發抖。
昨夜點燃的只是衙門的木頭,此刻燃燒的是所有人的理智和血液!他們紅著眼,像尋找獵物的狼群,開始瘋狂地搜尋那些名單上出現的捕快名字,搜尋一切與知府、與海賊有牽連的蛛絲馬跡。混亂在蔓延,哭喊、叫罵、打砸聲此起彼伏。
就在這片沸騰的、幾乎要吞噬一切的狂亂漩渦邊緣,一陣急促雜亂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硬生生撕開了一條通路。
“讓開!都讓開!周縣令到——!”
幾匹快馬馱著風塵僕僕的騎手,護衛著一輛馬車,艱難地穿過洶湧憤怒的人潮。馬上的差役聲嘶力竭地呼喝著,臉色煞白,顯然也被眼前的景象和人群的狂暴嚇得不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