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哪個商人能弄來足以武裝一城、削鐵如泥的軍國重器?哪個商人能在這兵荒馬亂、道路斷絕之際,將北地才有的新糧、精鹽,如變戲法般送到這嶺南瘴癘之地?這已經不是“路數野一點”能解釋的了!
他霍然起身:“備馬!去碼頭倉庫!”
倉庫裡瀰漫著新稻穀的清香和鹽粒的鹹冽氣息。巨大的麻袋堆成小山,白花花的鹽堆在角落閃著光。
季如歌正背對著門口,指揮著幾個沉默的漢子將最後一批鹽袋碼放整齊。昏黃的燈火勾勒出她瘦削卻挺直的背影。
“季村長!”周縣令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顯得格外突兀。
季如歌緩緩轉身,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神情,彷彿料到他會來。“周大人?糧鹽可還滿意?”
周縣令沒有回答,他大步走到季如歌面前:“滿意!非常滿意!季村長神通廣大,周某歎服!只是…周某心中尚有一惑,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他看向季如歌那雙深潭般的眼睛,一字一頓,聲音壓抑著翻滾的情緒:“你!到!底!是!誰?!”
倉庫裡搬運的漢子不知何時已悄然退了出去。只剩下兩人,隔著堆積如山的糧食和鹽,隔著昏黃的燈火無聲對峙。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稻穀的清香和契約羊皮散發出的淡淡硝味在瀰漫。
季如歌靜靜地看著周縣令,看著他的疑慮,震撼還有對未知的不安。良久,她嘴角那抹慣常的,帶著點玩味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許。她沒有迴避,也沒有動怒,只是輕輕抬手,拂去了袖口沾染的一點稻殼碎屑。
“周大人,”她的聲音在寂靜的倉庫裡格外清晰,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我說過,我是個商人。”
周縣令的呼吸一窒,正要反駁。
第1351章 做人要識時務
季如歌卻微微抬了抬手,止住了他:“不過…大人既然執意要問個出身…”她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倉庫厚厚的牆壁,投向了極北之地那冰封雪裹的莽原。“我,來自北境。”
北境?!
這兩個字像兩塊冰冷的巨石,狠狠砸在周縣令的心湖上!他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北境?!”他失聲重複,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尖銳,“流放之地?!苦寒絕域?!”
他太清楚北境意味著什麼!那是比嶺南更遙遠、更荒涼、更殘酷的流放之所!終年苦寒,風雪如刀,是朝廷流放重犯、徹底遺忘的絕地!
被髮配到北境的人,十死無生!能活著已是奇蹟,更遑論…更遑論像她這樣,跨越萬里山河,出現在嶺南,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不可能!”周縣令卻是難以置信反駁“北境流放之人,終生不得離開!非特赦不得還鄉!這是鐵律!是刻在刑律上的死規矩!季如歌!你休要誆我!”他指著季如歌,手指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皇上特赦?絕無可能!我從未聽聞!”
季如歌看著周縣令震驚的臉,看著他眼中那份根深蒂固的眼神,對朝廷法度的最後一絲敬畏與恐懼被自己一句話擊得搖搖欲墜。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在空曠的倉庫裡迴盪,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蒼涼和…嘲諷。
“周大人,”笑聲漸歇,季如歌的眼神變得深邃而銳利,如同北境穿透暴風雪的鷹隼,“你說得對。北境是流放之地,是苦寒絕域。刑律如山,非特赦不得離開…更是鐵律。”
她向前走了一步,離周縣令更近了些。昏黃的燈光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可是大人,”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如冰錐,鑿進周縣令的耳膜,“北境的縣令…和你們嶺南那些等著朝廷施捨、抱著官印等死的官兒…不太一樣。”
周縣令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他屏住呼吸,死死盯著季如歌。
“北境的天,比刀子還冷。北境的風,能刮掉人一層皮。”季如歌的聲音帶著一種置身事外的冰冷描述,“在那裡,朝廷的旨意,比雪花落在地上化得還快。指望京城?呵…等聖旨到了,人早凍成冰坨子了。”她嘴角勾起一絲近乎殘酷的弧度,“所以,能在北境活下來,還能當上縣令的人…腦子都很清醒,也很…‘開放’。”
“開放?”周縣令喃喃重複,這個詞用在此刻,充滿了違和的詭異感。
“對,開放。”季如歌的眼神銳利如刀,直刺周縣令靈魂深處,“他們知道,死抱著那套遠在天邊的‘鐵律’,只有死路一條!他們更知道,什麼對自己治下那點苟延殘喘的子民最有利!什麼人…能幫他們在冰天雪地裡鑿出一條活路!”
她微微偏頭,目光彷彿再次投向那遙遠的北方:“所以…有些規矩,是可以變通的。有些人…是能‘走’的。只要…他們帶來的‘路’,足夠寬,足夠硬,能幫更多人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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