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如歌一行人並未離開,就在縣衙外的茶棚裡等候。陸嬸子抱著自家失而復得的小石頭和妞妞,心有餘悸,一刻也不肯撒手。季穗安看著衙門口進進出出的人,眉頭緊鎖。季星洲沉默地擦拭著短刀,刀刃上還殘留著不易察覺的暗紅。
訊息陸陸續續傳回。
“……杏花村王小丫,爹孃已認領走了!千恩萬謝,給大人磕了頭!”
“……張家坳的李狗剩,他大伯來接了!”
“……劉家鋪子的趙小栓,他爺爺腿腳不便,託了鄰居來領……”
被領走的孩子,如同歸巢的雛鳥,撲進親人的懷抱,哭聲響徹縣衙門口。每一次認領,都引來圍觀人群的一陣唏噓和慶幸。
然而,隨著日頭偏西,衙役臉上的難色越來越重。茶棚裡,還剩下三個孩子。一個約莫六七歲的男孩,瘦得像豆芽菜,低著頭,死死摳著自己破衣的衣角,一聲不吭。
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扎著兩個枯黃的小揪揪,大眼睛裡盛滿了茫然和恐懼,怯生生地看著周圍的人。還有一個更小的男孩,約莫三歲,似乎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吮著手指,呆呆地看著天空。
衙役拿著名冊,一臉為難地走到季如歌面前:“季……季娘子,這三個孩子……實在問不出什麼了。這男娃,”
他指了指那個摳衣角的,“只說自己叫小木頭,家在很遠很遠的大山裡,發大水衝沒了……這女娃,叫小花,說爹孃帶她出來找活路,路上遇到壞人,爹孃……沒了……”
衙役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不忍,“這小不點,連話都說不利索,更是什麼都不知道了。我們按小花說的模糊方向派人去找過,只找到一處……一處山崖下有摔壞的獨輪車和……和兩具被野獸啃得不成樣子的屍骸……衣物特徵……對得上。”
衙役的話像冰水澆下。茶棚裡瞬間安靜下來。
那叫小花的女娃似乎聽懂了衙役的話,小嘴一癟,大顆大顆的眼淚無聲地滾落下來,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瘦小的肩膀一抽一抽。
小木頭依舊低著頭,摳衣角的手指用力到發白,指甲縫裡全是泥垢。最小的那個男孩,吮手指的動作停住了,懵懂的大眼睛裡映著周圍大人凝重的臉。
衙役搓著手,一臉愁苦:“季娘子,您看這……這可如何是好?縣裡沒有育嬰堂,也沒多餘的銀錢安置……總不能一直關在牢裡吧?送善堂?可這兵荒馬亂的,善堂也早就……”他話沒說完,意思卻再明白不過。這三個孩子,成了燙手的山芋,無根的浮萍。
季如歌的目光落在三個孩子身上。小花無聲的抽泣,小木頭死寂般的沉默,小男娃懵懂的吮指。衙役的推諉和現實的冰冷,像一層無形的霜,覆蓋在他們小小的身體上。
她站起身,走到三個孩子面前。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孩子們下意識地縮了縮。小花驚恐地抬起淚眼,小木頭把頭埋得更低,小男娃呆呆地看著她。
季如歌蹲下身,視線與孩子們齊平。她沒有笑,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聲音也還是平直的,卻奇異地穿透了孩子們恐懼的屏障:“小木頭,小花,”她叫出他們的名字,“還有你(看向小男娃),跟我走。”
三個孩子都愣住了,茫然地看著她。
季如歌伸出手,不是擁抱,而是攤開手掌,掌心向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姿態:“北境,有飯吃,有衣穿,有地方住。”
小花眨巴著淚眼,看看季如歌伸出的手,又看看她沒什麼溫度卻異常沉靜的眼睛。小木頭終於抬起頭,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點微弱的光,帶著巨大的疑惑和一絲不敢置信的希冀。小男娃吮著手指,似乎覺得那隻手比自己的手指有意思。
“願意嗎?”季如歌問,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三個孩子耳中。
短暫的死寂。
小花怯生生地、試探性地伸出自己小小的手,指尖顫抖著,輕輕碰了碰季如歌的掌心。掌心溫暖,柔軟,卻無比安穩。
“嗯……”細如蚊蚋的聲音從小花喉嚨裡擠出來,帶著濃重的哭腔,卻又像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小木頭沒說話,只是默默地、一步一步地挪到季如歌身邊,伸出同樣枯瘦的手,抓住了她的一片衣角,攥得死緊,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
小男娃咿呀一聲,丟開了自己的手指,搖搖晃晃地撲過來,抱住了季如歌的小腿。
季如歌站起身。三個孩子,一個牽著手,一個攥著衣角,一個抱著腿,像三株找到了依附的藤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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