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抱著嬰兒的婦人終於停止了哭泣,怯生生地探頭進來,看著裡面。
陳太醫走過去,對婦人道:“你男人沒事了,養著就行。孩子給我看看,是不是嚇著了?”
婦人遲疑了一下,還是把哭得小臉通紅的嬰兒遞了過去。陳太醫接過孩子,動作有些生疏,卻儘量放輕。
他摸了摸孩子的額頭,又看了看孩子的眼睛和小手,對婦人道:“沒事,就是嚇著了。回去喂點溫水,抱著哄哄就好。”他把孩子遞還給婦人。
婦人抱著孩子,看著陳太醫年輕卻沾著泥汙和血點的臉,又看看裡面沉默洗手的張太醫和寫藥方的李太醫,嘴唇動了動,最終低低地說了一句:“謝…謝謝大夫。”
陳太醫愣了一下。
李太醫寫藥方的筆尖,在粗糙的紙面上,極其輕微地頓了一下。
張太醫搓洗的手,在水盆裡停住了。
那婦人抱著孩子,跟著抬門板的村民,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醫館門口。
醫館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水流聲,和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李太醫寫完了藥方最後一筆。他放下筆,拿起那張墨跡未乾的紙,走到門口,遞給還站在那裡的一個幫忙的鄰居:“按這個,去抓藥煎。”
鄰居接過藥方,看了一眼上面剛勁潦草的字跡,又抬頭看了看李太醫佈滿血絲、卻異常平靜的眼睛,點了點頭,快步離開了。
李太醫轉過身,看向醫館裡。張太醫已經洗完了手,溼漉漉的手垂在身側,水珠順著他枯瘦的手指滴落在地上。陳太醫也站在桌邊。
三人的目光再次在空中相遇。沒有之前的絕望和瘋狂,也沒有劫後餘生的激動。只有一種深沉的疲憊,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平靜。
張太醫抬起溼漉漉的手,抹了一把臉上不知是汗水還是殘留雨水的水漬。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個洗不掉、也遮不住的青色烙印,又看了看醫館裡嶄新的藥房,病床還有各種藥材。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卻異常清晰,是對著李太醫和陳太醫說的:“…我們…是大夫。”
李太醫佈滿血絲的眼睛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陳太醫也用力抿了抿嘴唇,跟著點了點頭。
門外,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斜斜地照進來,將三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影子邊緣,是季如歌靠在牆邊的那把沾滿泥汙的鐵鏟。
他們曾經進入太醫院,成為人人敬仰的太醫,風光無二。卻不想,看似風光的他們,在後宮中如履薄冰,隨時都可能掉腦袋的危險。
因為不願與後宮那些宮鬥牽扯,被人栽贓陷害,流放到此地,他們本來已經絕望的,甚至都放棄活著了。
覺得這樣的日子太沒有盼頭了,身為醫者的他們,一身醫術最後卻落個這樣的下場,對他們來說,比死還要痛苦。
萬念俱灰的來到這裡,他們過的行屍走肉,沒有活著的念頭。
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們卻看到了不一樣的曙光。
是這裡的人期盼的眼神,他們看向自己的眼神,如同看到了救世恩人。
他們何德何能會換來這些人如此信任。
他們明明……明明是戴罪之身啊。
幾位太醫的手在微微發顫,接著就是紅了眼睛,似乎還有些在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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