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看到了。
那張三條腿的破凳子。
凳子上,只穿著明黃裡衣和底褲的皇帝。
皇帝光著的腳,在冰冷的地面上微微蜷縮著。
沒有龍袍。沒有冠冕。沒有象徵著無上權力的任何外物。只有一張勉強支撐著他不至於坐在地上的破凳子,和一身單薄到可憐的裡衣。
恐懼、震驚、荒謬、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幻滅感,瞬間攫住了每一個大臣的心臟。他們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連呼吸都停滯了。有人手裡的笏板“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清脆的聲音在死寂的大殿裡格外刺耳。
周元帝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不是憤怒的漲紅,而是一種被剝光示眾般的慘白和羞怒。他能感覺到所有目光都像針一樣紮在他身上,紮在他單薄的裡衣上,紮在他光著的腳上。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腳趾的冰涼。
他想發怒,想呵斥這些無禮的臣子,想把他們統統轟出去。但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他能說什麼?說“朕的龍袍也被偷了”?說“朕的龍椅、御榻、所有能坐的東西都沒了,只剩這張破凳子”?說“朕現在和你們一樣,被那賊扒得只剩底褲”?
這些話,每一個字都像烙鐵,燙得他無法啟齒。
高得祿站在一旁,臉色灰敗得像死人。他早就想提醒大臣們不要抬頭,但根本來不及。此刻,他恨不得把自己縮排地縫裡。
周元帝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不是氣的,是那張三條腿的破凳子在他下意識挪動身體時,失去了平衡,猛地一歪!
“皇上!”高得祿魂飛魄散,一個箭步撲上去扶住。
第1635章 皇上你要為臣妾做主啊
周元帝一把抓住高得祿的胳膊,才沒從凳子上摔下來。他坐穩了,但心卻沉到了谷底。最後一點遮羞布,也被這晃動的破凳子徹底撕碎了。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下面那一張張慘白、驚愕、甚至有些茫然的臉。那些平日裡對他畢恭畢敬、山呼萬歲的面孔,此刻只剩下赤裸裸的震驚和一種……難以掩飾的動搖。
那是對他權威的動搖。當皇帝連一件像樣的衣服、一張能安穩坐著的椅子都沒有的時候,當他和他的大臣們一樣,被同一個賊人用同一種詭異的手段洗劫得只剩底褲的時候,那層籠罩在皇權之上的神聖光環,瞬間變得無比脆弱,甚至有些可笑。
“看夠了?”周元帝的聲音嘶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冰冷的、瀕臨爆發的死寂。
大臣們如夢初醒,觸電般低下頭,齊刷刷地匍匐在地,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金磚。沒人敢再看一眼。整個大殿只剩下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還有那個禮部老侍郎昏迷中偶爾發出的無意識呻吟。
“滾。”周元帝從喉嚨深處擠出這個字,聲音不大,卻像冰錐一樣刺骨。
“臣……臣等告退!”大臣們如蒙大赦,手腳並用地爬起來,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頭也不敢回地朝殿外退去,彷彿身後有惡鬼在追。連昏迷的老侍郎也被同僚七手八腳地拖了出去。
空曠的養心殿再次只剩下周元帝和高得祿,以及那張三條腿的破凳子。
周元帝坐在那裡,一動不動。高得祿扶著他胳膊的手能感覺到皇帝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極致的憤怒和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與恐懼。
殿外,春日午後的陽光本該帶來暖意,但透過高大的殿門照進來,只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冰冷的影子,更顯得殿內空曠死寂。
高得祿連大氣都不敢出。他看著皇帝身上那單薄得可憐的明黃裡衣,看著皇帝光腳踩在冰涼的地上,看著那張搖搖欲墜的破凳子。
一股巨大的悲涼感淹沒了他。這哪裡還是什麼九五之尊的養心殿?這分明是一座被徹底掏空、只剩下一個穿著底褲的可憐蟲的冰冷囚籠。
他不知道皇帝在想什麼。但他知道,有些東西,比那被搬空的庫房、被炸碎的凍巖、被偷走的龍袍龍椅……消失得更徹底。
那看不見的東西,叫“威儀”,叫“神聖不可侵犯”。它就在剛才,在群臣那驚駭失聲的目光中,在那張三條腿的破凳子上,碎成了齏粉。
春風依舊吹不進這座牢籠。吹進來的,只有無盡的寒意和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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