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如歌推開村公所的門,一股混雜著汗味、塵土和焦慮的氣息撲面而來。
屋子裡擠滿了人。各村趕來請示的里正、等著批條子領原料的工坊管事、要求增加貨款或抱怨運輸不暢的商人、還有幾個面生的流民代表,擠作一團,聲音嘈雜,幾乎要把屋頂掀翻。
“季村長!我們村墾荒的鎬頭又壞了十把!鐵匠鋪說沒鐵了!”“季村長!南邊郡縣來的糧隊被卡在關口了!說是要加徵過路稅!不加就不放行!”“季村長!流民安置點那邊又打起來了!為爭一口井水!”“季村長!新招的那批學徒把織機弄壞了兩臺!老師傅氣得撂挑子了!”“季村長……”“季村長……”
無數隻手伸向她,無數張嘴在她面前開合。問題像夏天糞坑裡的蒼蠅,嗡嗡作響,密密麻麻,撲頭蓋臉。
文書和幾個幫手在人群裡艱難地維持秩序,嗓子都喊啞了,效果甚微。
季如歌站在門口,目光掃過這混亂的場面。她沒有立刻進去,也沒有說話。
她沉默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對跟在身後的民兵道:“把張校尉叫來。再調一隊人過來。”
很快,張校尉帶著十名持棍的民兵趕到。
“清場。”季如歌只說了一句。
張校尉毫不遲疑,帶著兵士擠進人群,棍子雖然沒亮出來,但冷著臉用力推搡分隔:“退後!都退後!按順序來!擠什麼擠!”
混亂的人群被這突如其來的強硬手段鎮住了一下,推搡和喧譁聲小了些,但不滿的嘟囔聲更響了。
季如歌這才走進公所,走到主位坐下。她沒看下面那些表情各異的臉,直接對文書道:“按照以往規矩,各村裡正、工坊管事、商會代表、流民代表,分四列站好。無關人等,退到門外等候。誰再喧譁吵鬧,直接轟出去,今天的事一律不辦。”
文書趕緊大聲重複了一遍命令。在民兵棍棒的威懾下,人群終於勉強分成了幾個歪歪扭扭的佇列,秩序稍定。
“從左邊開始,各村裡正,挨個說。只說要緊事,雞毛蒜皮自己處理。”季如歌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第一個里正上前,還沒開口擦汗,季如歌就直接道:“你村墾荒鎬頭損壞,是因土質多石,還是人力使用不當?”
里正一愣:“……都……都有點……”
“下次領工具,加領五把備用。組織人力先將地表碎石清理。再有無故損壞,扣罰帶隊人工分。下一個。”
里正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後面的人擠開。
第二個里正忙道:“季村長,我們村申請多撥些治腹瀉的草藥,最近孩子鬧病的多……”
“批十份常用草藥。回去查水源是否汙染,飲水必須燒開。再發現直接喝生水致病,扣你們里正工分。下一個。”
“季村長,流民和本村人爭水……”
“劃定取水時段,流民午後,本村人清晨。派人值守,再打架,兩邊帶頭者都罰苦役挖井。下一個。”
她處理得極快,幾乎不等對方說完,就直接給出解決方案,精準果斷,沒有一句廢話。下面的人從一開始的不滿和焦急,漸漸變成了驚訝和敬畏。
輪到工坊管事。
“鐵料短缺,是因為南邊商路被卡。已經派人去交涉,最遲後天解決。在此之前,鐵匠鋪優先打造急需的農具和工具零件,次要訂單後延。下一個。”“織機損壞,學徒罰賠工分,扣教導師傅當月獎賞。以後新學徒上機,必須有師傅在一旁看護三天。下一個。”“糖坊出貨慢?增加兩班人手,晝夜輪替。伙食跟上,夜裡加餐。下一個。”
商人們的問題更直接,大多關乎金錢和貨物。
“過路稅?哪家關卡敢卡北境的貨?把關卡名字和負責人記下來。這批貨的損失,從下次他們的訂單里扣。下次他們再來訂貨,價格翻倍。想要貨,就讓他們自己把路打通。”“貨款結算延期?查賬。若是對方惡意拖欠,列入黑名單,終止合作。若是我們出貨延誤,按契約賠錢。”“原料漲價?同樣的價,去找更南邊的供應商。找不到,就讓他們漲。下次我們的糖和毛呢,也漲。”
輪到流民代表,他們的問題更瑣碎,也更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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