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宋天明沒詞了,辛勝利接過魏凱麗遞來的桔子,繼續居高臨下地教育道:
“決策者最忌諱的就是人云亦云、左右搖擺。我市的長期發展戰略,是市常委會決議、省委批覆、人大審議透過的嚴肅檔案,不是我辛勝利說改就能改的。把戰略視同兒戲,這才是一把手最不該犯的錯。”
宋天明說不過他,但還是盡力勸道:
“勝利,你有自己的觀點,但秦書記的判斷也不是空穴來風吧?在前景不明的情況下,槐蔭是不是可以考慮把步子稍微放緩一點?如果全球經濟進入下行通道,槐蔭累積的債務和投資規模,可能會變成一個很重的包袱。把節奏穩下來,也許更穩妥……”
“天明,你這是職業病,凡事都往壞處想。經濟發展不是說緩就緩的,一旦增速降下來,將會帶來就業、融資、債務、產業衰退等嚴重後果,不亞於一次危機。你沒有分管過經濟工作,不瞭解其中的複雜性。”
辛勝利傲然地給宋天明逐條批講:
從就業看,槐蔭這幾年吸納了大量周邊縣市的勞動力,一旦增速放緩,工廠減產裁員。
他們不是本地人,沒有土地兜底,失業了就成了社會問題,槐蔭市該如何安置?
從融資角度看,銀行批貸款一個重要因素是看預期。
槐蔭市經濟增長快,銀行就追著給槐蔭市放貸;可是如果槐蔭市的增速降下來,銀行會第一時間抽貸,到時候槐蔭市甚至連週轉的空間都沒有。
在分析槐蔭市的各個入駐企業,如果發現槐蔭市增速降下來,這些企業馬上就會減少投資,甚至做出撤離的動作,那槐蔭市前期的招商投入全打水漂,並且還會引起稅收大幅度下滑。
辛勝利把三根手指收回來,握住酒杯:“所以,天明,我不是不聽你的勸。但我面臨的現實是——槐蔭這臺機器已經轉起來了,轉速一降,離心力消失,整臺機器都可能垮下來。到那個時候,不用等什麼全球金融危機,槐蔭自己就能把自己拖進危機裡。”
宋天明聽著辛勝利說的句句在理,他想辯解卻無言以對,只能低下頭喝茶。
此時,魏凱麗用高跟鞋輕輕碰了碰辛勝利,向宋天明揚揚下巴。
辛勝利會意,知道自己酒喝多了,說話沒輕沒重,可能傷了宋天明的自尊心。
他想了想,把語氣緩和下來,微笑著拍拍宋天明的肩膀:
“天明,不管怎麼說,你有憂患意識,也是為了槐蔭市著想,這種負責任的態度值得肯定。這樣吧,我儘快讓發改和財政那邊做幾輪壓力測試,把最壞的情況也算進去。根據測試結果,彌補短板,挖出抗風險的護城河。”
“好吧,你能這樣做,我很高興。”
宋天明沒有再爭辯。他端起酒杯,和辛勝利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說下去就是抬槓了。
他該提醒的已經提醒了,能做的,就是守住底線,儘自己最大努力降低決策風險。
至於辛勝利對金融風險的判斷是對是錯,那就要看時間證明了。
晚宴結束後,辛勝利送宋天明到大門口。
兩人站在門廊下聊了幾分鐘,宋天明說了句“留步”,轉身沿著院牆外的小路走去,身影很快隱沒在路燈照不到的暗處。
辛勝利並沒有馬上回家,而是望著宋天明遠去的方向出神。
他想彙總宋天明說過的話,分析判斷這位新任紀委書記的真實想法,卻因為酒喝多了,怎麼也無法集中注意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