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通不再多言，雙手結印，將那變身符籙往眉心一拍。符籙化作一道微光，瞬間沒入。只見玄通的身影在原地一陣扭曲，隨即“嗖”地一下消失無蹤，彷彿從未存在過。
地上，只留下他方才穿著的那身青佈道袍，軟塌塌地攤著。李玄塵屏息凝神，緊緊盯著那堆衣物。
過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那堆衣物忽然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蠕動。李玄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大氣不敢出。
又過了一兩分鐘，衣物的領口處猛地拱起一個小土包，接著，一隻毛茸茸的小腦袋鑽了出來——是一隻土黃色的小奶狗，眼睛烏溜溜的，帶著幾分機靈。它抖了抖身上的絨毛，從衣物堆裡完全鑽了出來，小小的身子，看起來弱不禁風。
李玄塵又驚又奇，小心翼翼地伸出雙手，將這隻陌生的小狗抱了起來，仔細打量。當他的目光落在小狗那條前腿上時，瞳孔驟然一縮——那腿上赫然有著一道歪歪扭扭、針腳醜陋的傷疤，正是前幾日師父腿傷時，他手忙腳亂縫上去的！
“師……師父，是你嗎？”李玄塵又驚又喜，聲音都有些顫抖，試探著輕聲問道。
被抱在懷裡的小狗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小腦袋微微抬起，烏溜溜的眼睛看了看李玄塵，然後，奶聲奶氣地叫了一聲：“汪～”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卻又透著幾分肯定。
……
李玄塵帶著玄通變成的小黃狗，一路風餐露宿，不分晝夜地疾行，終於在第五日的黃昏時分，遠遠望見了那巍峨雄偉的上京城輪廓。城門處車水馬龍，人聲鼎沸，與他們沿途經過的小鎮截然不同，透著一股皇家都城的繁華與威嚴。
一進入上京城，李玄塵便找了家僻靜的道觀住下，隨即便開始四處打探潘文瑞的訊息。上京雖大，但潘家最近正在風頭上，而潘梓航與沈綰溪的婚事風波，早已成了街頭巷尾茶餘飯後的談資。因此，沒用多少功夫，李玄塵便將事情的來龍去脈摸了個七七八八。
道觀的客房裡，李玄塵坐在桌旁，懷裡抱著那隻毛茸茸的小黃狗——玄通真人。李玄塵輕輕撫摸著玄通的頭，低聲說道：“師父，這兩天我在外頭打聽，聽到了不少關於潘梓航和沈綰溪的事情。哦，對了，這潘梓航，就是當年你遇到的那個婦人的兒子，您說的那位潘夫人。而那個沈綰溪，便是京中沈家那個福澤深厚的女兒。”
小黃狗玄通“汪”了一聲，算是回應，眼神中帶著一絲洞悉世事的瞭然。
李玄塵繼續道：“師父，這潘梓航和沈綰溪之間，可真是出了天大的問題。您是沒瞧見京中那些人談論時的神情。這潘梓航，移情別戀了，大概是覺得沈綰溪比他大了六七歲，人老珠黃，配不上他舉人身份。想當初潘沈兩家定親時，他還是個襁褓中的嬰兒，長成了挺拔青年，心氣也高了。”
“而那沈綰溪呢，”李玄塵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同情，“就因為和潘梓航這樁婚事，硬生生從豆蔻年華拖到了近三十歲，在這上京城裡，早已成了別人眼中的老姑娘。她付出了這麼多年的青春和名聲，如今潘梓航一句‘看不上’就要悔婚另娶，她如何能甘心？如何能放手？”
“所以，沈綰溪咽不下這口氣，便直接去了‘婦救會’訴苦。師父，這婦救會不是一般的衙門，它是隸屬於提點刑獄司的一個特殊機構，專門管女子被欺負、受委屈的事務。
而且，這婦救會的主事，說出來您都得驚訝——竟是當今太后、皇后，還有京中一群極有身份的誥命夫人們！”
“沈綰溪這一去訴苦，將潘梓航如何背信棄義，自己如何青春蹉跎的委屈一五一十地說了。太后皇后本就倡導婦德，最見不得這種始亂終棄的事情，一群誥命夫人更是義憤填膺，覺得潘家此舉簡直是侮辱了天下女子。於是，潘梓航與沈綰溪的事情，一夜之間，就傳遍了內宮，也傳遍了整個上京的權貴圈。”
小黃狗玄通的耳朵動了動，似乎在聽著這錯綜複雜的人間糾葛。
“潘家父母得知此事後，那叫一個氣啊！”李玄塵比劃著，“他們倒不是氣兒子悔婚，而是氣沈綰溪將這等家醜鬧到了婦救會，讓潘家在滿朝文武和皇親國戚面前丟盡了臉面！潘老爺氣得在家摔了好幾個茶杯，潘夫人更是哭天搶地，咒罵沈綰溪心機深沉，毀了潘家的名聲。”
“可婦救會那邊壓力巨大，太后皇后親自過問，潘家縱有萬般不願，也扛不住這壓力。不久，一道賜婚的聖旨便下來了，強令潘梓航迎娶沈綰溪。潘梓航那個心儀的姑娘，見潘梓航娶了妻子，又是聖旨賜婚，自知再無可能，不久後便另嫁他人了。”
“潘梓航得知心上人另嫁，自己又被逼娶了一個他不愛的‘老妻’，萬念俱灰之下，新婚燕爾之際，竟偷偷收拾了行囊，離家遠走他鄉，至今杳無音信，連個書信都沒往家裡寄過一封。”
李玄塵說到這裡，搖了搖頭：“這一下，潘家可就徹底炸開鍋了。潘家父母本就對沈綰溪一肚子怨氣，認為是她害了兒子，害了潘家。兒子跑了，他們更是將所有的怒火都撒在了沈綰溪身上。沈綰溪呢，嫁入潘家，本以為是苦盡甘來，卻沒想到是跳入了另一個火坑。丈夫跑了，公婆視她如眼中釘、肉中刺，整日對她冷嘲熱諷，百般刁難。”
“如今的潘家，簡直是雞飛狗跳，不得安寧。潘夫人整日指桑罵槐，說沈綰溪是‘掃把星’，克走了兒子；潘老爺則對她漠不關心，家中大小事務從不與她商量，甚至剋扣她的份例用度。沈綰溪在潘家，名義上是少奶奶，實際上過得比下等丫鬟還不如。”
“現在潘家父母與沈綰溪之間，就如同水火不容，鬥得是不可開交。家裡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鬧，整個潘府都被這股怨氣籠罩著。街坊鄰居都能聽到潘家傳出的爭吵聲，人人都道潘家娶了個‘攪家精’，卻也有人暗地裡同情沈綰溪的遭遇。”
李玄塵說完，看向懷裡的小黃狗：“師父，您說這事兒，該如何是好？”
小黃狗玄通眯了眯眼，打了個哈欠，似乎在消化這複雜的資訊，又似乎在思考著其中的因果輪迴。
……
李玄塵給自己倒了一杯微涼的井水，清澈的水珠順著杯壁滑落，他仰頭一飲而盡，一股沁涼瞬間驅散了些許午後的悶熱。放下茶杯，他看向懷中只毛色油光水滑的小黃狗，神色略帶凝重地說道：“師父，我今日下山，託相熟的幾個朋友打聽，能探聽到的就這麼多了。潘家那邊，對沈家姑娘的成見似乎很深，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化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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