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黎珂這樣攙扶著,納蘭嫣然還想裝作將酒打翻,無論如何都已不合適了。
胸膛中的心跳聲逐步加快,納蘭嫣然,目光落在黎珂臉上,卻又像是被火灼燒般收了回來。側身時恰巧對上一雙驚慌失措的眼睛。
納蘭嫣然與上官青雲對視著。
從有記憶起,貫穿她整個人生的,一直是他。
有她失去父母,孤身一人不敢入眠時,那從窗外探頭望進來的關切眼神;有她被欺辱嘲諷時,永遠站在她面前擋住風雨的背影。
那是一份她有任何敏感多疑的擔憂時,他永遠會不遺餘力的證明的愛意。
納蘭嫣然永遠記得,雲夢澤遭逢鉅變,他獨挑大樑。
表面上似乎是少年熱血,鴻鵠之志,可在那無數夜深人靜只有他們兩個的屋子裡,這個少年是脆弱的、擔憂的、恐懼的,他甚至需要抓緊她的手,尋求一份支撐。
哪怕納蘭嫣然既沒有修為,也沒有家世,根本幫不了他。
可儘管如此,在無數挑剔納蘭嫣然配不上宗主夫人位置的聲音裡,上官青雲依舊堅定選擇了她。
可是剛才,拿出宗主身份,拿出高階修為,壓迫納蘭嫣然的,卻正是那個當年堅定不移選擇納蘭嫣然的少年。
垂下眼瞼,納蘭嫣然目光落在手中酒盞邊緣精巧圓潤的月輪圖案上。
彷彿也是這般皎潔的月色,上官青雲執起她的手,放在他溫熱的胸口,眼底盛滿星光:“阿嫣,往後這漫漫歲月,我定當護你周全。”
那時,他的心跳聲沉穩而有力,像擂在她心湖的晨鐘,讓她覺得安穩。
可此刻,那沉穩的心跳聲彷彿化作了無數只螞蟻,在她心中啃噬。
她只要遞出這杯酒,上官青雲面對化神的威壓,根本不敢不喝。那他必死無疑。
可如果什麼都不做,或是在此時依舊執著的將酒打翻,就相當於昭告她納蘭嫣然知道這杯酒裡的問題。
雲夢澤的宗主和宗主夫人主動對前輩下毒,無論怎樣,他們兩個的命是保不住了。
更糟糕的是,西洲極大可能會因此失去如今最大的外援,那些僅剩下的可憐人們,他們也會因為今日她的舉動而徹底喪失了家園和最後安穩度日的機會。
黎珂就站在她身側,緩緩鬆開了握緊納蘭嫣然的手,那目光中飽含著讓納蘭嫣然不敢理解的深意。
納蘭嫣然的喉結不易察覺地滾動了一下。她能清晰聽見自己胸腔內擂鼓般的心跳聲。
就在酒盞即將觸及上官青雲指尖的那一剎那。納蘭嫣然忽得撤回了手,端著酒盞轉身看向黎珂。
她面上洋溢著最大程度的笑容,神情真摯中透著決絕。
“前輩千里迢迢來到西洲,只為了援救萬千生靈,慈悲之心昭日月,功在千秋,德被萬代。晚輩謹以薄醪,敬謝前輩義行。先前或有舉止失當之處,萬望前輩寬宥,莫罪及西周。”
話音落下,納蘭嫣然也絲毫不做遲疑。仰頭並將酒盞中的酒水一干而淨。
辛辣的液體滑入喉嚨,帶著一股濃烈的苦杏仁味,瞬間灼燒著她的五臟六腑。
她清晰地看見,上官青雲疾步而出,月白錦袍在夜風中翻飛,可卻最終只踏出了一步,又生生止在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