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沈問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那口夾雜著濃郁血腥與焦灼氣息的白霧，在冰冷刺骨的空氣中迅速凝結、消散。原本緊繃到極致的神經，終於在這一刻稍稍鬆弛下來，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深入骨髓的疲憊感。他手腕一翻，那柄自始至終散發著恐怖威壓的神魔之劍發出一聲低沉的劍鳴，彷彿意猶未盡地渴望著更多的殺戮。劍身震顫間，化作一道黑白交織的靈力光芒，宛如一條游龍般鑽入虛空，徹底隱去了蹤跡，只留下空氣中尚未平復的靈力漣漪。
他腳尖輕點虛空，身形如同一隻輕盈的飛燕，自半空中悠然飄落，穩穩地踏在了這片被鮮血浸透、散發著焦糊味的焦土之上。腳下的土地滾燙，那是靈力爆炸後殘留的高溫，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受到大地深處傳來的哀鳴。
“好小子！你什麼時候踏入而生境的？！這等威勢，怕是連那些老怪物都要心驚肉跳！”
伴隨著一陣爽朗而豪邁的大笑，莫浪和真穩大步流星地迎了上來。兩人皆是渾身浴血，殘破的鎧甲上佈滿了深淺不一的爪痕與刀傷，暗紅色的血跡早已乾涸，與新的鮮血混雜在一起，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氣。但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陰霾已然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狂喜。莫浪毫不客氣地抬起手，朝著沈問的胸膛輕輕捶了一拳，力道雖輕，卻帶著千鈞的情義，語氣中滿是熟稔的調侃與掩飾不住的激動。
“僥倖而已，不過是厚積薄發，在生死邊緣摸爬滾打，總算摸到了一點門檻。”沈問微微一笑，任由莫浪的拳頭落在自己肩上，感受著那份屬於戰友的溫度，那是這冰冷戰場上唯一的慰藉。
他環顧四周，目光緩緩掃過這片滿目瘡痍的戰場。斷肢殘臂隨處可見，斷裂的兵刃插在黑土之中，宛如一座座微型的墓碑。那些在剛才慘烈廝殺中倖存下來的戰士們，正互相攙扶著，艱難地從屍山血海中站起。他們身上的鎧甲殘破不堪，有的甚至只剩下幾根皮帶相連，兵刃捲刃甚至折斷，每個人的臉上都沾滿了魔血與硝煙，連呼吸都帶著沉重的嘶鳴，如同破舊的風箱。但那一雙雙望向沈問的眼睛裡，沒有對死亡的恐懼，只有不屈的光芒與深深的敬畏，彷彿看著一尊降臨凡間的神只。
沈問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莫浪和真穩身上，眼神中多了一絲凝重。他看得出來，這兩人是為了護住身後的弟兄，透支了太多的生命力。
“這是四字軍團之中的地字軍團。”真穩順著沈問的目光看去，語氣中透著幾分自豪，但更多的是難以掩飾的悲涼，“論防禦力，足以媲美最精銳的山軍，號稱不動如山。可這一次……”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聲音變得沙啞無比，彷彿喉嚨裡含著沙礫：“我們奉大元帥軍令，率軍緊急支援巡天谷。可終究還是去遲了一步……穆雷將軍和巡天谷的鎮守同袍，全員戰死，無一生還。當我們趕到時，只看到漫天的魔氣，連他們的屍骨都被踐踏得不成樣子。”
說到這裡，真穩的眼眶微微泛紅，握緊了手中的佛珠，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是佛門弟子罕見的動怒與悲慟。
“我們這支軍團也被天魔的主力盯上了。一路上且戰且退，死傷慘重，最後才退守到這裂霞谷，打算依託地勢建立防禦點，死死拖住它們的腳步。沒想到，居然連天魔境三重的大傢伙都趕來了……那是真正的殺戮機器，我們的防線在它面前就像紙糊的一樣。”真穩深吸了一口氣，看著沈問，由衷地說道，“幸好你及時趕到，一劍斬了那孽畜，否則，今日我們這幫兄弟，怕是都要交代在這裡了，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沈問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看著真穩和莫浪身上那些深可見骨的傷口，看著周圍那些疲憊到極點卻依然堅守陣地的地字軍團將士，心中彷彿壓上了一塊沉甸甸的巨石，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大元帥重傷昏迷，生死不知；三聖失蹤，下落不明；如今連巡天谷這樣的咽喉之地都淪陷了，防線全面崩塌。
這哪裡是潰敗，這分明是天蒼防線到了生死存亡的最後關頭，是人族與天魔一族決戰的前奏。
“接下來怎麼辦？”真穩和莫浪將目光投向了沈問，顯然是以他為主導。此時此刻，沈問展現出的實力，就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地字軍團一共有八千戰士，那是八千條鮮活的生命，是八千個家庭的頂樑柱。可如今還能站在這裡喘氣的，滿打滿算已不足三千。剩下的五千多具殘破身軀，永遠地留在了這片裂霞谷中，化作了滋養魔物的養料。
沈問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一具被魔氣腐蝕得面目全非的屍體前，蹲下身，輕輕合上了那名年輕戰士死不瞑目的雙眼。那戰士的手裡，還死死攥著一塊碎裂的護心鏡，那是他留給家人的最後念想。沈問的手指輕輕拂過那冰冷的臉頰，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
片刻後，沈問站起身，轉過身，目光如電般掃過全場。
“傳我的命令，”沈問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能動的，立刻打掃戰場，收攏陣亡兄弟的遺物，將他們好生安葬。不能動的，原地結陣，防備天魔反撲。告訴所有人，只要還有一口氣，就別放棄。這裂霞谷，就是我們新的防線！”
“是！”莫浪和真穩沒有絲毫遲疑，立刻轉身去安排，聲音中充滿了決絕。
沈問抬起頭，望向遠方那片被魔雲籠罩的天際，黑雲壓城城欲摧，那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他知道，這只是個開始。天魔的試探性進攻已經結束，接下來，將是真正的滅頂之災。而他，必須帶著這不到三千的殘兵，在這條絕路上，硬生生地蹚出一條生路，為了身後的藍星城，應該死戰不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