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蠻人的巫蠱之術我瞭解太少,幫不上什麼忙。但據我觀察,你和他……這‘狂血’發作的樣子,似乎不太一樣?”餘呈淵始終皺著眉。
“嗯。”魏長卿閉了閉眼,壓下心頭的波瀾,“他的蠱種,深植心脈。而我的……在後頸。”
“位置不同,差別何在?”餘呈淵追問,醫者的探究本能蓋過了其他情緒。
“後頸之蠱,多是成年後強行種入,如我這般是外侵之毒。而心脈……”魏長卿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則是幼年,乃至……在母體之中,便已生根。是自血脈帶來的詛咒。”
“元將軍的蠱毒是孃胎裡帶來的?”餘呈淵猛地抬頭,金針在指尖一顫。
“這些年我多方打探才知,北齊之內曾有一支名喚厄諾的部族,其族人最是精通巫蠱之術。當年先帝在位時,對他們便多有忌憚。”
炭火噼啪爆開火星,魏長卿的笑聲隱隱透著嘲諷,“當他得知厄諾族中有有一種能激發人的潛能,將人變得悍不畏死的‘狂血蠱‘後,他老人家便起了別的心思。”
“為了能獨佔秘術,他派人滅了整個厄諾族。後來更是喪心病狂地將這秘術用在了自己的親人身上。”
“你懷疑,當年長公主之死是因為…先帝?”餘呈淵頭回聽他提起宮闈秘史,“但你之前明明說是葉家…”
魏長卿摩挲著青瓷盞沿,茶湯映出他眼底猩紅的蠱,“區區一個葉家,怎可能輕易便將手伸進鎮北侯府。若非有上頭人的默許,誰能動得了鎮北侯。”
餘呈淵心知他說的有理,但若事實真的如此…他不經抬頭看了眼魏長卿。他一個外人聽了這些尚且感到心寒。魏長卿心裡又是怎麼想的…
“你說的這些…又與你那小將軍有何牽連?”餘呈淵有些疑惑。
“因為當年他們都失敗了。”魏長卿盯著手中的茶杯,杯中的茶水在他的注視下開始不安分地湧動。“於是他們便想到,若是讓蠱種在母體中自然孕育,說不定會培養出一個完美,能被為他們所控的‘狂血‘…”
“這怎麼可能?我所知的‘狂血’十分霸道,許多成年人尚且承受不住。尋常胎兒又怎能活下來?即便僥倖存活,經年累月受蠱毒侵蝕,心智豈能如他這般……正常?若他早已被那些人控制,你又怎會……”
“我確實懷疑過他。”魏長卿坦然承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青瓷茶盞邊緣。茶湯微漾,映出他眼底深處一絲猩紅的蠱影。
“還是因為賜婚?皇帝想用他監視你?”餘呈淵皺眉。
“不止。”魏長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橫空出世,力挽狂瀾,接下這人人避之不及的漠北軍帥印……樁樁件件,都太‘巧’了。”
巧得像是精心佈置的棋局,而元凌,就是那顆最關鍵的棋子。
“那你當初還答應賜婚?直接拒了豈不乾淨?”餘呈淵聽他這麼說,很是不解。
“拒絕?我怎麼拒絕?”魏長卿輕蔑一笑,“我這皇帝表兄,疑心病比他爹還要重上三分。賜婚是試探,試探我這個‘殘廢’是真是假,也試探這位‘天降將星’的忠心,究竟是不是給他的。”
餘呈淵腦中靈光一閃,“你方才說‘懷疑過’……意思是現在你不懷疑了?為什麼?”
這問題如利箭一般,讓魏長卿身形幾不可察地一頓。
為什麼不懷疑了?
這問題他也曾在無數個寂靜的深夜叩問自己。
是新婚那夜,隔著梅林薄霧,望見那人舞劍的身影?落英紛飛如血,劍光凜冽如霜,那道不盡的寂寥,竟與多年前邊塞孤城上的自己……如出一轍。
是北旭山晨霧未散,那人伸手將他拉上馬背,溫熱的掌心將韁繩塞入他手中。少年將軍卸了銀甲,紅衣被山風鼓盪成帆,在他耳邊低語,“北旭山斷崖向東三十里,有我留下的人……”那眼底,是毫無保留的赤誠,是將身家性命相托的信賴。
還是那一日酒醉,那人眼底燃著兩簇灼人的火,逼問他,“魏長卿,你為何不信我?”
那一刻,魏長卿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難言。他不忍看著那人眼底的炙熱化為冰冷的灰燼。他有多久沒如此靠近過這般溫暖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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