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歸蠱》第51章 51.一念之間(1)

第51章 51.一念之間

莫夫人死死捏著手裡那枚沾滿黑血的金鎖，指關節因極度用力而咯咯作響，彷彿要將其捏碎，“他們想將我的凌兒變成那樣的怪物……我！決！不！允！許！”

“所以……你給了元凌那枚玉佩。”魏長卿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瞭然，“是怕他有朝一日，會被蠱蟲徹底反噬，失去控制？”

莫夫人猛地轉頭，金色的瞳孔中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驚愕，“宣王殿下連玉佩的事都知道？甚至……連我的血……”她深深地、彷彿要將他靈魂都看透一般凝視著魏長卿。

半晌，那驚愕化為一縷複雜難言的嘆息，帶著一種認命般的釋然，“凌兒將它都給了你啊……看來他對王爺，真的是毫無保留，交付了全部的信任。”

魏長卿沉默著，沒打算解釋那玉佩的來歷，只是極輕地點了下頭。那枚溫潤的玉佩此刻正緊貼著他的心口，散發著微涼的氣息，奇異地壓制著他體內的躁動。“那玉佩能壓制蠱蟲……根源其實在於你的血，對嗎？”

“沒錯。那玉佩是厄諾族聖物不假，是我當年從族中聖地帶出的唯一念想。然而，真正能夠溝通聖物、壓制蠱蟲的，從來不是什麼死物……”莫夫人話音未落，突然從袖中抽出一把刃口泛著幽藍寒光的匕首，毫不猶豫地在自己枯瘦乾癟的手掌心上狠狠一劃！

暗沉粘稠、近乎黑色的血液瞬間從傷口湧出，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異香與某種更深層腐朽氣息的味道猛地瀰漫開來，瞬間壓過了滿園嘉蘭的甜膩，霸道地充斥了每一寸空氣。

“我之所以被族人奉為聖女，並非因為什麼高貴血脈，而是因為我生來便是‘容器’，是養育那萬蠱之源——母蠱的‘活巢’。”莫夫人望著掌心汩汩流出的、色澤暗沉近黑的血液，臉上交織著深入骨髓的痛苦與憎惡，“他們將這‘災厄的源頭’強行種入我體內，妄圖以我的血肉滋養它，再汲取所謂的‘聖血’來強化他們自身的血脈！我本該恨他們的！恨那些將我變成怪物的族人！可是…”

她的聲音逐漸沉了下去，像是被命運碾碎般虛弱無力，“當大火吞沒聖殿，當族人的哀嚎響徹草原，當眼前只剩下焦土與冰冷的屍體時…我才發現，除了這腔恨意…再無任何東西能支撐我活下去了…”

“我嫁給元賢，忍著剜心蝕骨之痛，日復一日用精血養蠱二十年…就是要看著元家斷子絕孫。看著大景皇帝如何被他親手養出來的‘怪物’們撕咬吞噬。看著他為之付出一切的江山，在他最得意的‘作品’爪牙下化為灰燼！這原本我活下去的唯一目的，是我刻在骨頭裡的詛咒…”

她的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枯瘦的手死死抓住身旁粗糙的槐樹皮才勉強站穩。短暫的停頓後，魏長卿敏銳地捕捉到她眼中似乎燃起了一點微弱的、不同於仇恨的亮光。

“但是…凌兒的出生卻讓我動搖了…”她的聲音忽然注入了一絲奇異的溫柔，那是一種深埋於絕望之下、幾乎被遺忘的情感，“那個小小的、軟軟的、會用清澈得不染一絲塵埃的眼睛望著我的孩子…他那麼幹淨，他是我的骨血…我教他在這吃人的深淵裡活下去就要懂得隱忍，要藏起鋒芒與爪牙。可那夜…”她的聲音因追憶而變得綿長，帶著一絲暖意，“他渾身是血，小臉煞白地從外面跑回來，手裡卻緊緊攥著一把鑲著紅寶石的匕首，一臉認真地對我說：‘有人告訴我，捱打要還手。人若跪著活，不如站著死。娘，我要當大將軍，我要帶你離開這裡！’”

“王爺，”她轉向魏長卿，此刻的眉目間竟流露出一種平靜的慈柔，與方才那個滿口復仇的女子判若兩人，“凌兒不像我…他的愛與恨都太純粹，太熾烈，像一團燒不盡的火。恨意已經徹底腐蝕了我，把我變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我不能再讓這詛咒…毀了他！絕不能！”

莫夫人的話鋒陡然一轉，變得急促而冰冷，“這些年，元賢與葉斌那老賊勾結，用大景的糧草和邊境流民，從北齊人手裡換取了煉製‘狂血蠱’所需的‘金曼草’。他們在京郊的秘密別院裡，用活人試驗，試圖煉製出最完美的‘狂血戰士’。可惜…他們都失敗了。那些失敗的‘蠱人’，全都徹底喪失了神智，只剩下最原始狂暴的殺戮本能，被他們像牲畜一樣鎖在暗無天日的地牢深處。”

莫夫人的雙眼死死鎖住魏長卿，一字一句道，“一旦局勢徹底失控，或者他們覺得自己再無翻身可能…王爺以為，他們會怎麼做？那些早就失控的‘蠱人’被放入京城…會是一幅怎樣的景象？屆時，即便您手握千軍萬馬，又能護得住幾人？城門若破，這京城…即刻便是人間煉獄。”

魏長卿的心猛地向下沉去，他瞬間便明白了莫夫人話語中所描繪的恐怖圖景。“夫人願意告知這些，可是有辦法控制住那些東西？”

槐樹的枯枝在夜風中發出嗚咽般的哀鳴。

莫夫人忽然向前一步，幾乎與魏長卿面貼面，那雙妖異的金瞳燃燒著最後一抹瘋狂的光芒，“王爺可知，厄諾族流傳的，不止‘狂血蠱’這種帶來毀滅的詛咒…還有一種…則是歷代聖女甘願為至親之人獻祭己身、擋災替命的‘同生咒’。”

“同生咒…”魏長卿心中一震，隱隱明白了她的意圖。

然而，莫夫人的下一句話卻像一道驚雷，在他耳邊炸開，“但很奇怪…我在你的體內還感知到了另一種更陰毒、更隱秘的蠱…它像陰影一樣纏繞著你和某個人…”她的金瞳銳利地掃過魏長卿的心口，彷彿能透視其下潛伏的危機，“是一種近乎失傳的古老蠱術，將兩個生命的終點強行捆綁…一損俱損，一亡俱亡…蠱名同歸…是誰？竟對你們種下如此惡毒的東西？”

“原來是同歸蠱麼…”魏長卿伸手撫上心口，“同歸…若非有此物，夫人覺得，陛下為何偏要給我和元凌賜婚。又偏偏會在此時對我‘信賴有加‘？”

“是凌兒…你和凌兒被他種了同歸蠱！”莫夫人倒抽一口冷氣，但緊接著，一種近乎狂喜的、扭曲的光芒在她眼中炸開，“同歸蠱…一亡俱亡…此蠱凌兒身上也有！那便表示…我的凌兒…還活著！對不對？”

魏長卿看著她瞬間亮起的、幾乎灼人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太好了…我的凌兒還活著…他還活著…那就好…那就好…”

莫夫人眼中的淚水滑落。“那我便可以放心了…”

“王爺看仔細了！”莫夫人不再給他思考的時間，猛地將手中那柄幽藍的匕首，狠狠刺入自己的胸腔！黑沉粘稠的血順著她嶙峋的脊背汩汩淌下，滴落在她早已備好的一個古樸銅盆中，發出“嗒…嗒…”的瘮人聲響，在死寂的院落裡無限放大。

“你！”魏長卿衝上前，扶住了她將要倒下的身體。卻發現這人瘦到幾乎沒有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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