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說到這裡,手指攥得更緊,指節都泛白,明顯是在努力控制著什麼:“他爸還想動手,手都抬起來了。
指著小眼睛的臉罵‘你還有臉躺著?你癱了就算了,還想拖累全家?’,巴掌都差點落下去,幸好五哥一把拉住了。
東哥也攔著,罵了句‘今天你敢打一個試試’,他爸才慫了,沒敢動手。”
他頓了頓,把那些髒話在嘴裡嚼碎了又咽下去,才繼續說:“但那張嘴就沒停過,一直在罵,罵葛齊不爭氣、罵他拖累全家、還罵……小叔你。
說當初要不是跟著你去了鋼鐵廠,怎麼會出這樣的事?還罵東哥……宋哥說他兩爛心爛肺,一個村的,都不拉一把!”
屋裡沒一個人說話,桌上那臺風扇還在轉,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只覺得有些刺耳,空氣也是又悶又熱,透不過氣。
沈越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搭在桌沿上的手,手背上的青筋隱隱跳動,楊立春靠在椅背上,嘴角死死抿著,下頜繃緊。
沈文龍也差不多,一雙眼睛沉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就算心裡再怎麼恨這個人,可畢竟曾經也是好兄弟。
小眼睛他爸在村裡就好吃懶做,種地嫌累,做工嫌遠,一年到頭,就沒怎麼下過地,靠著村上還有親戚救濟混日子。
他媽愛佔人便宜還嘴碎,誰家菜地裡多長了兩根黃瓜,都能跟人說上三天,對家裡孩子,能活就行,要是有出息了那就是走大運。
當初小眼睛能跟著沈越混,也是因為那時候沈越可憐他。
一個村的人,見他餓得蹲在牆根底下撿地上的東西吃,實在看不下去,給了他幾次吃的,從此他就跟著沈越他們混了。
這幾年因為小眼睛跟著沈越,手裡還算有錢,每個月都給他爸媽二十塊。
家裡一直捧著他,兩口子逢人就誇“我兒子可有出息了,還是老子的種好。”
現在兒子癱了,一輩子只能躺床上,兩人跑得比誰都快,不僅沒打算留下來照顧,醫藥費更是提都不提。
這事早就在他們的預料中,可幾人心裡還是堵得慌,像是吞了一把沙子,硌得嗓子眼生疼。
江寧看了眼沈越繃緊的下頜,沉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那最後怎麼解決的?”
立夏深吸了一口氣,垂下眼盯著桌面,聲音發沉:“五哥把走廊上看熱鬧的人都勸走了,又把葛齊他爸、他媽叫到外面聊了聊。
說小眼睛因為違反廠裡規定,已經被開除了,但出於人道主義,補貼一百五十塊,讓他們簽字。
兩個拿了錢就想走,東哥他們攔著不讓,他爸就推說‘家裡還有地要種’,他媽說‘身體不好,伺候不了人’。
最後實在沒辦法,他爸從那一百五十塊裡分了三十塊錢,塞到小眼睛手裡,說‘夠你吃幾天了’。
他媽就跟著走,從頭到尾,這兩個都沒關心一句,連句‘疼不疼’都沒問過。”
立夏說到這裡,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顫抖,他低下頭,用力眨了一下眼,才把眼眶裡那點溼意逼回去:
“媽的,葛老三那狗東西太不是人了,親兒子都不管不顧。倒是咱們這幫人,跑前跑後的,東哥天天給他送飯,還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