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你也挺不容易的啊。”李子桐少見地安慰道。
偶爾聊天的話題也會偏離到李子桐的家庭情況上。
她有個弟弟,這是相當少見的。那時超生的處罰非常重,不光是罰款,國營單位的家長還有可能丟工作。身邊的同學除了她以外都是獨生子女。
我問她有個弟弟是什麼感覺。她說沒有什麼特殊的。
“父母對我們相當公平。”
“是嗎,相當羨慕你家的環境呢,你父母堪稱養育子女的模範,真想讓他們給我家那兩位上上課。”
她似乎想再說些什麼,但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公交車到站了。我意猶未盡地結束話題,在路口與李子桐分道揚鑣。
很多年後我忽然意識到,那段路上的經歷宛若自己的人生。一個人活著時,道路筆直向前,望不見盡頭。而若有人同路相伴,總轉眼間就到達分岔路口。
不過若是被問起我們那時關係如何,我還是覺得連普通朋友也算不上,只是認識的人而已。
在學校裡,我與李子桐同一個班級。兩人自然會不時地遇上,或在走廊裡擦肩而過,或在進出教室時偶然相遇。然而她似乎對我的存在毫無興趣。即便我作為課代表向她收作業,她也不會稍微動動眉毛,更不會將視線從作業本上移開。那雙瞳仁毫無變化,依舊缺乏深邃感和光芒。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做法。那個年齡的孩子很喜歡拿要好的男女開心起鬨。不過她做得未免也太絕情了。
她似乎格外不想成為矚目的物件,在班級裡總保持著孤立,和誰都不說話。課堂上偶爾被教師點名時,她的回答總是言簡意賅(有時乾脆說自己答不上來)。考試分數也很不穩定,她偶爾會考出全班第一的成績,但下一次一定會滑落至第十名上下的位置。我總覺得她是故意的。說不定是為了避免成為全班的焦點人物,才在答題時精準控制分數,這可比單純拿第一名還難上不少。
不過看店的時候例外,面對租借碟片的客人,她通常表現得很有禮貌,有問必答,甚至會主動推薦熱門的電影。一次我們在看電影的時候,來了個禿頂的中年大叔。李子桐主動向他打招呼,介紹了最新的進貨情況。
“看不出來,挺會做生意的嘛。”客人走後,我感嘆道。
“那人是熟客。”她聳聳肩,“不好好接待的話,父母會發脾氣的。”
我回想起自己前幾次來借錄影帶時,被她各種嫌棄的經歷,不由得感覺到了差別待遇,“我最初來的時候,你的態度格外差勁呢。”
“誰叫你選了那種碟片。我討厭惡心的人。”她直言不諱地回答。
拜託,那些所謂的噁心碟片可是你家音像店販賣的哎,而且閣樓上還有更直接更露骨的。不過這話我沒說出口,一來明白那是人家的生計需要,市裡所有的音像店幾乎都賣那種錄影帶;二來她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大概是真心厭惡這類話題吧。
“那時我是被迫過來借的。”我抗議道。
“我知道,後來不還幫你的嗎……不要再談這種事了。”她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電影上。
沒等我看完音像店的錄影帶,店主已開始換上碟片。小學最後的一年很快過去了,我依舊沒擺脫對世界末日的擔憂。但學還是要上的,我背熟了荀子的“勸學”,學會了立體圖形表面積和體積計算,考出了一個勉強拿得出手的升學考試分數。
畢業後,我和她進了不同的初中。青春期,一個非常微妙的年齡段。同學變了,校服變了,課本變了。自己的體形、聲音以及對世界的認知也開始急劇變化。
初二時有一部港臺偶像劇全國熱播,在社會上引起了廣泛的爭議。以現在的眼光,恐怕想象不出這種俗氣的偶像劇到底有什麼值得在意之處。可那時的媒體紛紛把矛頭指向了劇裡的戀愛問題,價值觀問題,以及片中四個男主角不陰不陽的長髮造型。認為會對年輕人造成相當不良的影響。
而恰逢此時,本市發生了一起高中生懷孕後自殺的事件。教育局十分重視,相關檔案也下達到了我們的初中。班主任開始排查起班裡早戀的學生。事實上,真有那麼兩三對。
這事班裡的學生都心知肚明,但家長層面完全不知道。他們相當驚訝,引起了不小的風波。
聽聞此事的母親也擔心起來,不但禁止我看任何偶像劇,還再三盤查我的朋友關係,強調學業為重。
我嘴上唯唯諾諾,心底不以為然。母親完全是想多了。對自己的兒子,不知道她哪來的充足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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