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反覆糾纏,我終於從不耐煩的父親嘴裡撬出了警方目前所理解的事實版本,也就是李子桐去警局報案並交代的那個版本。
她坦率地向警方交代了自己是被領養的孤兒。對於這一事實,負責案件的調查人員十分驚訝。但前往李學強的老家調查後,她的說法得到了證實。儘管收養並更改戶口的事李學強做得十分隱秘,但終究瞞不過老家的親屬。暗中傳言並譏笑李家夫婦的人著實不少。何況再怎麼掩飾,也無法解釋李家為何會憑空多出一個七歲的女兒。
此外調查還有意外收穫——得知了李學強性格中的隱藏一面。原先在老家時,李學強頂替因病早逝的母親,在當地最大的百貨商店當售貨員。工作輕鬆,收入尚可。更重要的是,他能提前掌握進貨的訊息,一定程度的把控貨源。在那個資源供應緊俏的時代,這可是價值千金的崗位。哪家閨女要結婚了需要時興的布料做衣服,哪家賺錢了想要添置一臺熊貓彩電,都得託關係去求他。這使得李學強不但有穩定的外快收入,還在人際關係網中佔據頂端地位,備受尊敬。
可破釜沉舟舉家搬到城關市後,好景不再。沒有了關係,他只能在煤場找到一份下井工作。每天困在地下幾百米的礦道里,黑黝黝的不見天日,還時刻面臨生命危險。工資卻與過去相差無幾。巨大的落差使得他性格大變,很快融入了煤場工人的群體,學會了抽菸、喝酒、打麻將和對妻女實施暴力。這在煤場的人看來再正常不過。與死亡為鄰的活計,每天下礦都要擔心能否平安返回,昨天還一起喝酒的同伴今天就成了一具冰冷冷的屍體。面對這種精神壓力,能保持良好心態的人才是異類。
這也側面證實了李子桐交代的一些情況。她說父母表面上看是對關係良好的模範夫婦。實際上由於李學強沉迷於賭博,家中的經濟早已入不敷出。生性柔弱的徐蘭理解丈夫的艱辛和痛苦,幾乎不會多說什麼,只是默默經營著音像店,想盡量多掙點錢。但李子桐經常能看到母親莫名其妙地發呆,說話前言不搭後語,有時甚至會對著空氣說話。
徐蘭死後,李學強的心理問題更加嚴重了。平日裡他總神經兮兮的,把妻子的死歸結為惡鬼作祟。但酒後吐真言時,又流著眼淚說妻子是因為自己不中用,不堪重負才自殺的。由於徐蘭不在了,照顧酒後父親的工作落在了李子桐身上。這可不是一件輕鬆的工作,由於養女的身份,她輕則受到辱罵,重則要受皮肉之苦。李學強似乎把遭受噩運的原因都歸結在了收養
她這件事上。
一週後,李子桐終於不堪忍受,認為這樣下去自己遲早有一天要死在養父手上,於是偷偷取了存摺裡的錢,離家出走了。直到我發現她的去向,前往尋找。
結合她的證詞和實際的調查情況,警方認為李子桐的表現並無可疑之處。實際上,他們一開始就沒有把她當做犯罪嫌疑人對待,當初發現她離家出走後,沒有抽調大量的警力去搜捕,而是當做了一般未成年人的走失案件處理。
目前發生的兩起命案,李子桐都有較為完善的不在場證明。
徐蘭失蹤的那天晚上,李子桐在家煮了面,解決了自己和弟弟的晚餐問題(由於音像店時常要開到很晚才關店,李學強又打麻將徹夜不回家,這對於姐弟兩人是常事)。吃飯時收音機裡傳來本地訊息,為慶祝新世紀的到來,元旦當晚的人民公園將舉辦煙火晚會,有興趣的市民可自行前往觀看。
由於李天賜吵吵鬧鬧著要去看煙火,本想在家複習功課的李子桐不得已帶他去了。結果到場看熱鬧的市民原本想象得多,人民公園附近的路都被堵上了。最後不得不由交警出場疏散交通。等好不容易回家已經十點了。
雙親此時仍未回家。兩人自行洗漱睡了。第二天一早五點,李子桐起床做早餐,這才發現母親仍未回家,著急起來。先是去音像店找,不見人影。又去麻將檔找父親,但她不熟悉李學強常去的麻將檔位置,去了幾家都撲空了。期間遇上了不少人,可以為她的行蹤作證。
從行為舉止上看,案發當晚她並無可疑之處。從時間上看,她也不具備往返城關和吳都兩地的時間。為了慎重起見,專案組還去學校做了背景調查。得知李子桐一直是一個品學兼優的學生,元旦前後的表現也並無奇怪之處。元旦的假期作業也調出來看過了,字跡乾淨整齊,幾乎百分之百的正確率。數學作業裡一道全班絕大部分人都沒答出的難題也乾淨利落地解出了答案。
而李學強過世的那天晚上,李子桐則在打工的麵館的隔間過夜,開面館的那對老夫婦可以作證。
聽父親解釋了這麼多,我幾乎也要開始相信李學強夫婦都是死於自殺的了,如果不是李子桐曾親口承認過自己就是兇手的話。
從教室出來,我們很有默契離開很遠,一直走到操場邊上,身邊沒有其他人才開口說話。
她的面孔猶豫並困惑,“為什麼在學校裡找我?太顯眼了。”
“有些話無論如何也想問清楚。”
她好像很理虧地抬頭望著我,“那天晚上丟下你離開,是我的錯。因為你的情緒很激動,我擔心解釋不通,只好不辭而別,能原諒我嗎?”
“我不是問這件事……你在警察局那邊交代的我已經都知道了,好像和我那晚聽到的版本不一致啊。”
“我記得你父親一般不願把案件的調查結果透露給你吧。”
“這次不一樣,我是當事人。”
沉默有頃。
“那晚是我說謊了。”她終於開口,“當時的情緒太低落了,自暴自棄。覺得父親的死和我的離家出走有關係。如果我還留在家裡,他的情緒多少也會穩定點吧。所以當時說了氣話,說自己需要為他的死負責,讓你產生了誤解,十分抱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