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敖曼曼依舊憤懣難平的臉,我微微一笑,語氣豁達:“敖小姐若還是不信,其實也簡單。青州城想必不乏真正的書畫鑑賞大家、飽學鴻儒。何不請幾位德高望重的前輩來仔細品鑑一番,再查證一下是否有關於‘林輕蝶’夫人的記載?若此畫是真,那便是我見識淺薄,被那老和尚的故事騙了,左右我也不懂畫,被騙了也無甚損失,一笑置之便是。若此畫是假……”我看向敖曼曼,意有所指,“那敖小姐還是早些去找那賣畫之人,追回損失才是要緊。免得真金白銀,打了水漂。”
我這番話說得不卑不亢,有理有據,更透著一股坦蕩和置身事外的灑脫。尤其是那句“被騙了也無甚損失,一笑置之”,對比敖曼曼此刻的焦躁氣惱,高下立判。
姬紫深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最初的輕蔑和惱怒已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全新的、帶著審視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刮目相看?他似乎第一次真正“看見”了我,不再是那個寒酸礙眼的“窮親戚”,而是一個有故事、有見識、遇事冷靜甚至帶著點智慧鋒芒的女子。
敖曼曼被我這番軟中帶硬的話噎得夠嗆,臉色變幻,最終只能強壓怒火,冷冷道:“此事……我自會查證!不勞祁姑娘費心!”
品鑑的氣氛早已蕩然無存。姬紫深也沒了興致,草草應付幾句,便起身告辭。
回程時,夕陽已染紅了天際。
依舊是那輛華麗的馬車停在敖府門前。姬紫深在隨俏的攙扶下上了車。他坐定後,隔著車簾,沉默了片刻。就在我以為他又要讓我自己跑回去時,車簾被一隻如玉般的手掀開了一角。
姬紫深那張美得驚心動魄的臉露了出來,在夕陽的餘暉下,神情有些複雜,少了幾分平日的刻薄,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
他沒看我,目光飄向遠處,聲音也放平了些,聽不出情緒:“……上來吧。坐外面車架上,跟老趙一起。”
沒有道歉,沒有解釋,但這已是破天荒的“優待”。至少,不用再跑斷腿了。
我微微一怔,隨即平靜地點點頭:“謝姬公子。” 利落地翻身,坐到了車伕老趙旁邊的硬木車架上。
我沉浸在姬紫深對我這一絲半點的改變的喜悅中,卻並未發現跟隨在姬紫深身邊的隨俏看向我時冷峭的眼睛。
馬車緩緩啟動,駛離了氣派的敖府。我坐在微微顛簸的車架上,感受著晚風拂面,看著青州城的街景在眼前倒退。
心緒有些複雜。
百合粥的“空碗”真相併未解開,但敖曼曼的敵意卻是真實明顯,甚至姬紫深反覆無常的刁難與那最後一絲微妙的轉變……還有那幅真偽難辨的《百蝶圖》……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
但至少這一次,我沒有被輕易打倒。我握緊了拳頭,指甲陷入掌心,帶來一絲清晰的痛感。
姬紫深,一個月之期,還長著呢。
————
清晨的薄霧還未散盡,帶著玉泉山特有的草木清氣。我像往常一樣,挎著那隻熟悉的小竹籃,腳步輕快地走在通往城外商道的青石板路上。心裡盤算著今日的百合粥,或許可以加點新採的嫩蓮子芯,那點恰到好處的清苦回甘,應該能中和百合的甜潤……
“姑娘!姑娘留步!”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從路邊傳來。
我循聲望去,是個穿著粗布短褂、面容憨厚的中年婦人,蹲在道旁,面前擺著兩小捆沾著新鮮泥土的野百合。那百合花苞飽滿,色澤瑩白如玉,花瓣尖上還凝著未乾的晨露,比我在玉泉山常採的那些,品相似乎更勝一籌。
“大娘,您這百合……”我忍不住駐足,眼睛亮了亮。
婦人咧嘴一笑,露出樸實的笑容:“姑娘好眼力!這是俺家男人今兒個天沒亮,在更深的山坳裡採的,那邊背陰,水土好,養出來的百合格外肥嫩香甜!俺家就在前面林子邊上,姑娘要是想要更多更新鮮的,不如跟俺家去瞧瞧?剛從地裡挖出來的,帶著泥氣兒,保管比這更好!”
更深的山坳?更新鮮?我心頭微動。若能採到更好的百合,熬出的粥會不會……更合他心意?哪怕只有一絲可能,我也想試試。這念頭像野草,一旦生出便難以遏制。
“好,那就麻煩大娘帶路了。”我壓下心底那絲因路線陌生而起的微妙警覺,點頭應下。
婦人熱情地引著我,離開了主道,出了城門,拐進一條越來越偏僻的小徑。路兩旁的樹木愈發高大濃密,枝葉遮天蔽日,光線都暗了下來,四周寂靜得只能聽見我們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
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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