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霄消失之後,洞穴安靜了很長時間。
那些苔蘚的光芒從深青緩緩變回淺藍,像是整個淵底都在慢慢恢復正常的光色。我依然坐在原地,膝上橫著那把長弓。弓身的溫度比方才高了一些,暖意從弓臂滲入掌心,沿著經脈向上蔓延,經過肩胛、頸側、最後在耳後輕輕停駐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散開。
秋凝落依然靠在石壁上,他開口時聲音很輕:他走了?
他等了很久,現在他等到了。我說。
話音落下的那一瞬,那把長弓忽然亮了起來。不是靈力催動的那種亮,而是從內部滲出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弓身深處甦醒的光芒。
青光從弓臂內側那行字的筆畫中湧出,沿著弓身的紋路緩緩流動,像是一條被點燃的河流。幾乎是在同一刻,我感覺到整個斷龍淵都動了一下——不是震動,不是搖晃,而是一種更深的、從地底最深處升起的、緩慢的顫動。
我立刻抬起頭看向洞內——那片龍骨水域的方向——目力所及,神識此刻竟然能夠蔓延下去,我“看見”正有大片大片的青光從水底浮上來。那些光芒透過深水、穿過甬道、越過石壁,像是一整片被點燃的星海從淵底緩緩升騰。
光芒之中有無數細小的光點,星星點點,像是千萬顆沉睡的星辰同時醒來了,沿著亙古未變的軌跡緩緩上升,匯聚成一道青色的光河朝我們所在的洞穴湧來。
那些光點掠過我的身側時,我感覺到極輕的暖意,一個接一個,像是千萬個輕而緩的擁抱。
它們沒有停留,也沒有停頓,只是從我身側經過,然後湧向我膝上的長弓,湧向秋凝落手邊的那支神箭,湧入弓身與箭桿上那些細密的裂紋中,像是溪流匯入乾涸的河道。
弓身上的光芒越來越盛,從淡青變成濃青,從濃青變成一種近乎透明的青白色。弓臂上那些被歲月磨損的痕跡正在被一寸一寸地修復,裂紋合攏,凹痕填平,像是有人用光陰和星光重新編織了它。
箭桿上那道極淺的凹槽也在被緩緩填滿,那些光點滲入其中,像是將千萬年的等待凝成了實實在在的形狀。
秋凝落手中的神箭依然在微微發光,箭桿上的青色紋路沿著他的掌心流入他的經脈,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的指縫間滲入體內。他閉著眼睛坐在石壁上,眉頭微微蹙著,呼吸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在承受著什麼——不是痛苦,而是一種更沉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緩緩壓下去又緩緩抬起來的重量。
秋凝落?我試探著喚了一聲。他沒有回答我,但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無聲地說著什麼。
我感覺到那把弓更燙了——像是一種提醒,像是弓身本身在告訴我,有什麼正在發生。我看向秋凝落,他的眉頭比剛才蹙得更緊了一些,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話卡在了那裡,正在努力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
那些青色的光芒從他的指尖滲入他周身的經脈,在我眼前緩慢地流動著。我看到了——那不是普通的靈力流轉,那些光芒在他體內走出一條我從未見過的路徑,像是有一條幹涸許久的河道正在被重新疏通,水流緩緩地淌進乾涸的河床,帶著沿途沉積的泥沙,一點一點地拓寬了原本窄小的通道。
這……這竟然重塑秋凝落的金靈根!?
然後他睜開了眼睛。
他的瞳孔變了。原本只是清潤的墨色中,此刻漾著一層極淡的青色,像是一汪被月光浸透的深潭。那青色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但他看向我時,我感覺到他的目光裡多了一種東西——他像是在看一個他認識了很多年的人,又像是在確認一個他早已知道卻一直沒能說出口的答案。
我看到了。他說,聲音比平時更輕一些,像是初醒的人不敢大聲喘氣害怕驚擾,太虛源流中的那兩兄弟。離洛讓榮珩立下的誓言……
他沒有說完。
但至此已夠了!
因為我已經知道他在說什麼了!
那些畫面,那些在水光中翻湧的記憶碎片,那些跨越了千萬年的光影和聲音,我在上古天界的那些經歷中,曾經親眼見證過它們,如今,它們正在被秋凝落所看見!
我不知道此刻心情該如何,只能忍住任何情緒,安靜地等著,絕不催促。
秋凝落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那些青色的紋路依然在緩慢地流動著,像是一條還沒有完全匯入大海的河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