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一道身影從暗影中浮現。
一個女子。她漂浮在半空中,手中託舉著一尊光芒萬丈的河圖神鼎。金光從鼎中傾瀉而出,像一道瀑布將黑影推開了一角。那女子面容看不真切,但在金光映照下,她的輪廓與高臺上坐著的那道身影……一模一樣。
黑影在她對面凝聚成一個龐大的、扭曲的輪廓,像是無數根糾纏在一起的觸鬚,又像是一頭從地獄深處爬出的、沒有固定形態的巨獸。
那輪廓在金光中緩慢地翻湧、膨脹,每一次脈動都伴隨著畫面中大地更劇烈的震顫。河圖神鼎的光芒在那巨影的壓迫下越來越薄,金色被暗紅一寸一寸地吞沒,像是潮水正在淹沒最後一片乾地。
畫面最後定格在三界蒼生盡皆哀嚎的遠景上——焦土、濃煙、傾覆的山峰、倒流的江河,以及天空中那道正在緩緩裂開的、如同傷口般的裂縫。然後畫面如水面般碎裂,金光斂入那截建木殘枝之中,大殿重新恢復了夜明珠與水母的暖黃光芒。
殿中一片死寂。
那些質疑的目光,此刻全都凝固在柳木真人手中那截已經恢復了平靜的樹枝上。有人張著嘴,有人屏著呼吸,有人下意識地攥緊了座椅的扶手,指節泛白。
柳木真人將建木殘枝收回袖中,目光沉靜地掃過整座大殿:諸位看到了。建木降下的神諭,從無虛言。清水宗——就是前車之鑑。
他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像石頭砸在水面上:清水宗不久前遭遇不明攻擊,全宗近乎覆滅,無根泉眼乾涸,宗門所在已成一片焦土。枯木宗已有確認——攻擊清水宗的,正是與這位龍後所見末日影像中同源之物。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折靈身上,又移向大殿中的所有人,語氣沉緩而篤定:魔界是外敵,而那黑影,是根源。所謂‘攘外必先安內’,我救世盟不僅要救世間與魔界戰火之中,更要救黎庶於黑影災劫之下!
殿中的低語聲重新響了起來,但這一次不再是質疑,而是某種壓抑的、像是溺水者看到浮木般的急切。
有人開始低聲問:那要怎麼做?
魔界那麼遠,我們怎麼過去?
折靈終於開口了。
她從高臺上站起身,向側方邁了一步,抬手示意。大殿側面的水幕上忽然浮出了一張巨大的地圖——那是凌海及周邊海域的精細海圖,上面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航線與暗礁。但她的手指並沒有落在那些熟悉的航線上,而是指向了幾處被紅圈標出的、從未在正式海圖上出現過的位置。
這幾個月來,我以結盟為名,暗中探查魔界與凌海之間的空間壁壘。凌海近海的海底,有幾處天然形成的空間薄弱點——只要施以足夠的力量,就能開闢出貫通魔界的通道。她的指尖在那幾個紅圈上依次點過,此外,枯木宗也提供了一處人界通往魔界的穿界法陣。屆時我們穿過通道,必會對魔界形成壓制。
她放下手,目光緩緩掃過整座大殿:魔界內部並非鐵板一塊。榮珩與麾下將領之間,早已暗生嫌隙。枯木宗的人界盟友也已經做好了先期滲透的準備。我們需要的,只是時間——和決心。
殿中的低語聲漸漸平息。
那些剛剛還在猶豫的貴族,此刻的目光都集中在折靈身上,集中在海圖上那幾個被紅圈標出的、指向魔界的通道上。
鮫人族族長率先開口:請龍後下令。
巨鯨族族長緊隨其後:巨鯨族願為先鋒。
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一聲接一聲的請命如同浪潮般湧起,從高臺腳下一直蔓延到大殿最遠的角落。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貴族,也在這一刻彎下了膝蓋。
折靈站在高臺上,看著那些此起彼伏跪倒的身影,聽著那些一聲高過一聲的請命聲。她將珠簾重新放下,遮住了眼中一閃而過的笑意。她的聲音從珠簾後傳來,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喧囂。
救世盟今日正式成立。凡入盟者,便是兄弟姐妹。凡背盟者——
她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地上那顆已經冷透了的椒無淚的首級。
——這便是下場。
沒有人出聲。殿內的水母群緩緩升高,投下的光芒從金色變成了深沉的海藍。那藍色落在跪倒的人群身上,像是整片深海正在無聲地將他們擁入懷中。
救世盟的時代,從這一刻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