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離權睜開眼睛的第一眼,看見的是一盞燈。
那盞燈懸在他頭頂三尺高處,燈芯是一朵凝固了的花瓣形狀的光,花瓣邊緣泛著淡金色的餘暉,像燒到盡頭的燭火剛剛熄滅前最後的掙扎。
他盯著那盞燈看了幾個呼吸,才漸漸意識到自己還活著——活著意味著能看見光,能感知到喉嚨裡乾澀的灼痛,能感覺到身下柔軟的被褥和壓在肩膀上的重量。
他動了動手指,感覺自己身體關節都十分僵硬。
然後他聽到了另一個人的呼吸——輕的,急的,像是什麼人剛從一場漫長的噩夢中掙脫出來,還沒能完全確定自己是否還在夢中。他偏過頭,看見旁邊還漂浮著另一個年輕男子,這個男子有點印象,但鍾離權一時間想不起來。
接著,那男子看到他時,也十分驚喜。
“……鍾離將軍?”小焰的聲音又幹又啞,像是嗓子被砂紙打磨過,但那雙眼睛裡已經重新有了光,“鍾離將軍,你……你也醒了?”
鍾離權剛想開口回答,喉嚨裡忽然湧上一陣熱意。他抬手捂住嘴,感覺到掌心浸染了些什麼——不是血,是溫熱的、帶著微光的液體,像是什麼東西在體內被淨化後殘餘的痕跡。
就在此時,空中那盞燈上殘存的花瓣光輕輕顫抖了一下,然後徹底暗了下去。那盞燈、那些金色的花瓣、連同蓮花燈下的葉片在失去最後一絲光芒後迅速枯萎,碎裂,化作一捧輕灰,無聲無息地散落在空氣中。
緊隨其後的是他們身下的地魂石。橙色的石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裂、風化,從完整的卵石變為沙礫,沙礫變為粉末,最終被空氣中殘餘的淨化之力一卷,便像晨霧般消散了。
懸浮在他們上方的鎮靈舍利也是一樣——那顆圓潤的、蘊含著封印之力的珠子先是表面出現蛛網般的裂紋,然後寸寸碎裂,飄落的粉末在半空中打著轉,像一場無聲的雪。
天菁聖水的最後幾滴從已經乾涸的容器中滴落,落地時沒有濺起任何聲響。
鍾離權和小焰同時感到周身一輕。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像是一直壓在肩頭和骨骼縫隙裡的一層厚重冰冷的殼終於被徹底卸掉了——與此同時,一直籠罩著他們的金色牢籠發出細微的嗡鳴,像是一扇終於被上鎖的門。那嗡鳴聲起初很輕,但迅速拔高,變得尖厲,又在一瞬間歸於沉寂。
天罰牢獄猛然縮小,從覆蓋整座房間的巨大結界縮為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金色光點。那光點在空中懸停了短短一息,然後破窗而出,化作一道迅疾的金色流光,消失在遠處的天際線方向。
房間中安靜下來。鍾離權和小焰同時從半空中落下——他們方才一直懸浮在由天罰牢獄與淨化陣法共同撐起的力場中,如今力場消散,身體失去了託舉之力。
一直觀察著他們的小西天的弟子十分歡喜。
“他們都好了!”
“快!快去告訴如我師叔!”
“對對對,還有圓光師兄!”
接著許多年輕和尚都圍了過來,七手八腳要將他們紛紛扶住,不讓他們落到地上,而終於吸收到新鮮空氣的小焰和鍾離權,雖然面色蒼白,但是已經有了血氣,再次閉上眼睛雙雙暈了過去。
————
鍾離權再次睜開眼睛時,最先感覺到的是冷。
不是尋常的冷——那種冷從骨髓深處滲出來,像有人在數九寒冬裡把他的五臟六腑依次浸入冰水又撈出來。他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感覺到指尖觸碰到了木質的、粗糙的床沿。他試著轉動眼珠,目光所及是一間陳設樸素的房間,青灰色的牆壁,一扇半開的窗戶,窗外透進來的是暖金色的日光。
他猛地坐了起來。
那一瞬間的動作牽動了身上的諸多經脈,他悶哼了一聲,但很快便意識到——那些曾經纏繞在他經脈中的、如同活物般蠕動吸食他靈力的暗紅色瘴氣,已經消失了。他體內空空蕩蕩,卻乾乾淨淨,像是在一場滂沱大雨中被徹底沖刷過的河床。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那裡的皮膚完好無損,連一絲疤痕都沒有留下。
此時門正好從外面被推開了。
幾個人影快步走了進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穿著僧袍的老和尚,面容清癯,眉目間帶著一種見慣了生死沉浮的平和。他的僧袍漿洗得發白,袖口處打著幾塊細密的補丁,但他走路時脊背挺得很直,僧鞋落地的聲響輕而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