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聖工監的吏員們效率極高,不過半個時辰,基礎的工具、繩索、石灰粉,以及第一筆用於採買沙石物料的預支款項,便已分發到十支隊伍手中。
新衙門前,氣氛高漲得如同即將出徵的軍隊。
“陳兄,你那份預算當真精妙絕倫,我等佩服!到了地方,物料採買之事,還需你多多把關!”
“哪裡哪裡,營造之事,我才是門外漢。崔九兄那手空腹拱的絕技,才是真正的大家手筆!若能用在清淤河道之上,必能事半功倍!”
考生們三五成群,熱烈地討論著各自的方案,眼中閃爍著即將大展拳腳的、炙熱的光芒。
他們彷彿已經看到,在自己的規劃下,那傳說中汙穢不堪的黑水溝,將變成一座整潔有序的樣板工程。
然而,當這支由上百名“天之驕子”組成的隊伍,浩浩蕩蕩地踏入京城南隅的地界時,所有激昂的討論聲,都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嚨,戛然而止。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了腐爛食物、牲畜糞便與汙水的惡臭,如同一堵無形的牆,狠狠撞在每個人的臉上,燻得人幾欲作嘔。
腳下不再是平整的青石板路,而是深淺不一、不知藏著什麼穢物的泥潭。
狹窄得僅容兩人並行的巷道兩側,是東倒西歪、用破布和爛木頭搭成的窩棚。
巷口,幾個衣衫襤褸的孩童光著腳丫,用一種麻木到近乎野獸的眼神,警惕地打量著他們這些不速之客。
窩棚的陰影裡,偶爾有幾個面色蠟黃的居民探出頭,那目光裡沒有半分好奇,只有冰冷的、充滿了敵意的審視。
這裡,是另一個世界。
一個被京城的繁華徹底遺忘、在陰暗角落裡獨自腐爛的世界。
考生們臉上的意氣風發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震驚、嫌惡,以及一絲髮自內心的不適。
他們下意識地用袖子捂住口鼻,小心翼翼地躲避著腳下的泥濘,那副模樣,與這片土地格格不入。
就在各隊對照著地圖,艱難地辨認著自己負責的區域時,前方唯一的巷口,突然出現了一群人。
十幾個流裡流氣的閒漢,個個歪戴著帽子,敞著衣襟,露出胸口劣質的紋身。
他們不拿刀,不帶棍,就那麼懶洋洋地或坐或蹲,如同幾塊茅坑裡的石頭,不偏不倚地堵住了唯一的通路。
為首的,是一個滿臉麻子、身材壯碩的漢子。
他翹著二郎腿坐在一張破板凳上,手裡慢悠悠地盤著兩顆油光鋥亮的核桃,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崔九眉頭緊鎖,他出身高貴,何曾見過這等市井無賴。
他自恃身份,第一個上前,從懷中掏出那枚沉甸甸的聖工監憑證,高高舉起,聲音裡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傲慢。
“我等奉聖工王之命,前來整修河道,爾等速速讓開,莫要自誤!”
那麻臉壯漢,人稱“劉麻子”,這才懶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一眼那枚黃銅令牌,隨即掏了掏耳朵,發出一陣怪笑。
“聖工王?嘿,好大的名頭。可惜,沒聽過。”他將掏出的耳屎在指甲上彈了彈,那副輕蔑的模樣,比直接開罵更讓人火大,“我們黑水溝,祖祖輩輩就認一個理兒——‘落地稅’。”
他頓了頓,那雙渾濁的眼睛掃過在場所有衣著光鮮的考生,嘴角的笑意愈發玩味:“不管你是天王老子,還是什麼聖工王的人,想在這兒動一寸土,就得先拜碼頭,交份心意。這是老祖宗傳下的規矩,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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