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4章
車隊在顛簸的土路上不緊不慢地前行,距離雲鐵縣尚有百里之遙。
“我說老陳,你那寶貝算盤珠子都快讓你盤出包漿了。”一名年輕官員靠在顛簸的騾車上,有氣無力地打趣著身旁那位正襟危坐的同僚,“放輕鬆點,咱們這趟是微服私訪,又不是去抄家滅門。”
被稱作老陳的官員頭也不抬,手指在算盤上撥得飛快,嘴裡唸唸有詞:“你不懂,顧大人說了,北境軍需賬目繁雜,必有貓膩。我這是提前熱熱手,免得到時候被那些老油條的假賬繞進去。”
車廂裡響起一陣善意的鬨笑,連日來的偽裝與奔波,讓這群初出茅廬的新科官員們略顯疲憊,卻也多了幾分苦中作樂的熟稔。
就在此時,隊伍最前方,一名負責探路的年輕官員忽然勒住了馬,皺著眉,用力地嗅了嗅空氣。
“怎麼了,趙希?”顧宸的聲音從頭車傳來,平穩依舊。
那名叫趙希的年輕人,父親曾是刑部最好的仵作,自小便對各種氣味有著異於常人的敏銳。他有些不確定地說道:“大人,風裡......有股味道。”
“味道?這荒郊野嶺的,不是草木味就是牲口糞味,還能有什麼山珍海味不成?”後車有人笑道。
趙希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愈發凝重:“不是。這味道......不對勁。像是......像是有很多人在同時燒東西。不是燒柴,倒像是......燒著了誰家的書房。”
起初眾人不以為意,只當是他神經過敏。
但隨著車隊又向前行了十餘里,那股古怪的味道越來越濃,霸道地鑽入每一個人的鼻腔。
那是一種混合著紙張、桐油、甚至還有皮革被灼燒後的焦臭,刺鼻,且充滿了某種系統性的、不祥的氣息。
“你們看天上!”
一名眼尖的官員指著遠方的天際線,失聲驚呼。
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在地平線的盡頭,幾縷若有若無的灰色煙柱,如同鬼魅的觸手,正嫋嫋地、頑固地升向鉛灰色的天空。
車隊裡的笑聲,徹底消失了。
一種冰冷的、不祥的預感,如同一張無形的巨網,瞬間籠罩了所有人。
“原地休整。”
顧宸的聲音打破了這片壓抑的死寂。他跳下車,脫去那身商販的偽裝外衣,只著一身利落的短打,對眾人道:“我去前面看看。”
他沒有帶任何人,獨自一人,如同一隻融入荒野的孤狼,消失在前方的小路盡頭。
半個時辰後,一隊掛著“張氏布行”旗號的商旅,正從雲鐵縣的方向倉皇而來,車上拉的貨物凌亂不堪,趕車的夥計個個面帶驚惶,彷彿身後有猛獸在追趕。
顧宸扮作一個問路的普通行商,恰到好處地出現在了他們的必經之路上。
“幾位大哥,行個方便。”他臉上堆著謙卑的笑容,從懷裡掏出幾塊碎銀子,不動聲色地塞進了為首那名管事的手中,“小弟也是去雲鐵縣的,看各位這架勢,莫非是縣裡出了什麼事?”
那管事收了銀子,臉上驚魂未定的表情才稍稍緩和,他看了一眼顧宸,壓低了聲音,沒好氣地說道:“兄弟,聽我一句勸,別去了!那地方現在就是個火坑!”
“火坑?”
“可不是嘛!”管事唾了一口,“不知是哪個天殺的官老爺,下了個什麼狗屁‘防火防災令’,說要清查火災隱患。強制城裡所有的商號、礦場、工坊,三天之內,必須把所有五年以上的陳年賬冊、契約文書,全都拉到城外集中燒掉!說是......說是防止走火!”
他越說越氣:“我呸!我家的賬房都用防火的石櫃裝著,能走什麼火?這分明就是不想讓我們這些外地人做生意了!違令的,一家罰銀三百兩!我們東家賠不起,只能連夜把貨拉出來,不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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