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的聲音。從那個沒有嘴巴的影子裡發出來,語調平穩,甚至帶著一絲怪異的安撫。
「別怕,我是來保護你的。」
保護?這個詞像燒紅的鐵釘燙了我一下。一個比我快三秒、能違反重力、能脫離牆壁立體化的怪物,對我說“保護”?
我沒法相信,一個字都不信。但它說完那句話,就像完成了某種任務,濃黑的色彩開始褪去,形體坍縮、拉長,重新流回了牆壁上,變回了那道安靜的二維影子,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我極度恐懼下的幻覺。
保護……
這個詞在我腦子裡瘋狂盤旋,帶著鉤子,扯出了一段血色的記憶。十年了,整整十年。一個沒有臉的男人,穿著灰色的衣服,沒有五官的臉上只有一片模糊的肉色。他像幽靈一樣,在我人生的各個階段不定期地出現。在放學的小路盡頭,在空無一人的樓道拐角,在深夜窗外的樹影下……他不說話,只是用那種空洞的“注視”追隨著我,每一次都帶著毫不掩飾的、冰冷的殺意。我逃了十年,像一隻被獵犬追逐的兔子。
第二天,我是被窗外尖銳的警笛聲吵醒的。小區外面圍滿了人,拉起了警戒線。人們交頭接耳,臉上混雜著恐懼和一種怪異的興奮。
我擠過去,聽到斷斷續續的議論。
“……太慘了……”
“……三公里外的廢棄修理廠……”
“……怎麼做到的……”
“……全掏空了……”
一種可怕的直覺攫住了我。我順著人群指點的方向,視線越過晃動的警察制服肩膀,看到了現場被臨時抬出的擔架。一陣風吹過,掀開了白布的一角。
下面是無臉人。我絕不會認錯,那身灰色的衣服,還有那張沒有五官的臉。
但他的姿勢極其詭異,像是被人隨意塞進行李箱的玩偶。更恐怖的是,他露出的手腕和脖頸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空癟的褶皺,彷彿裡面的骨骼肌肉都被抽走了。而從那鬆垮的領口和袖口縫隙裡,漏出一些灰黑色的、像是大量菸灰混合著殘燼的粉末。
內臟被掏空了。皮膚裡,塞滿了影子的灰燼。
我站在原地,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卻讓我如墜冰窟。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我彎下腰,劇烈地乾嘔起來。
牆上的影子,在我彎腰的前三秒,已經優雅地完成了俯身的動作。
它還在。
它“保護”了我。
用最殘忍、最超乎想象的方式,清除了追殺我十年的夢魘。
那麼,下一個,會是誰?或者……什麼時候,輪到我來填滿這些……“灰燼”?
我直起身,看著地面上那道屬於我,又不再屬於我的黑暗輪廓。
它比我快三秒。
永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