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的記不得,這些事還沒忘。”
鍋中熱湯翻湧,灶火映在二人花白的髮間。老婦人回去時,順手替丈夫把滑到腰下的圍裙繫帶提了提。老者也沒回頭,任她重新打好結。
宋清音看向謝淵。
謝淵正在喝湯,視線卻停在灶臺那邊。
“看見了麼?”她問。
“看見什麼?”
“你說呢。”
謝淵收回視線:“相伴日久,習慣成自然。”
宋清音拿著瓷勺的手停在半空,聽完謝淵的話,把勺子放回碗裡。瓷器碰撞,發出一聲脆響。
“習慣成自然。”她重複了一遍這五個字,“修太上忘情道的人,看紅塵果真只看得到枯骨。你以為他們只是習慣了彼此?那老翁撈餛飩時,手背上有一道舊疤,老婦人遞火鉗時,刻意避開了那個位置。老婦人彎腰拿麵粉,腰椎有疾,老翁便把面袋子提近了些。這不是習慣,是把對方的痛癢記在了自己身上。”
謝淵看著宋清音,沒有接話。他垂下視線,看向對面那對老夫婦。老翁正把最後幾個餛飩下鍋,熱氣騰上他的臉,老婦人拿了把蒲扇,在旁邊替他扇風,風力不大,恰好吹散了那團白汽。
他確實未曾留意這些細枝末節。修仙者神識一掃,骨齡、修為、暗傷皆無所遁形,但他如今封了修為,肉眼凡胎,看人便只剩下一張張皮相。
“慢慢學。”宋清音吃完最後一個餛飩,把湯底也喝淨了。她從袖中摸出一粒碎銀,放在桌上。
這碎銀是她入城後,用金瓜子在其他鋪子裡換來的。凡間市井,金子太扎眼,也找不開。
老婦人走過來收碗,看到桌上的碎銀,面露難色:“姑娘,這銀子太大了,老身這小攤找不開。”
“婆婆收下吧。”宋清音把碎銀塞進老婦人手裡,“我們初來乍到,還要向婆婆打聽些事。榆安城查路引查得嚴,我們出門走得急,忘了帶文書。不知哪處客棧能通融一二?”
老婦人握著玉扣,聽懂了宋清音的話外之音。她把銀子收進圍裙口袋,壓低聲音:“沒有路引,正經的客棧是不敢收的。你們順著這條巷子走到頭,有棵老槐樹,樹後頭有個院子,主人家姓孫,是個寡婦,平日裡常把空房租給來往的行商。她不看文書,只要錢給夠就行。只是那地方簡陋,委屈了兩位。”
“多謝婆婆。”宋清音站起身。
夜風吹進巷子,帶來幾分涼意,不過對於他們來說倒是無甚影響。
兩人順著巷子往裡走。青石板路坑窪不平,有些地方還積著白日的泔水。
謝淵停下腳步,低頭看著鞋上的汙跡。
宋清音沒有催他,站在幾步外等他。
“麻煩。”謝淵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巷子裡迴盪。
“因為你沒有習慣。”宋清音說,“你習慣了用法術解決一切,突然不用法力解決問題,自然不適應。”
巷子盡頭果然有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壯,枝葉繁茂,遮住了大半個夜空。樹後是一扇黑漆木門,門環生了鏽。
宋清音上前叩門。
過了半晌,門內傳來一陣趿拉鞋子的聲音,接著是木門軸的吱呀聲。門開了一條縫,一個婦人探出半張臉,藉著月光打量兩人。婦人眼角有細紋,頭髮梳得整齊,身上穿著粗布襦裙。
“找誰?”婦人語氣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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